两人加快脚步，低头穿过。但即使只是匆匆一瞥，那画面也已摄入脑海。

“现在……连《小苹果》都能跳出这么强的攻击性了。” 苏婉轻声说，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

你没有立刻回答。你想起很久以前，在成都的街头，也见过广场舞。那是真正属于大妈的领地，动作随意，笑容憨实，带着市井的烟火气和疲惫生活后的放松。而眼前这一切，同样名为“广场舞”，却已是一场由青春胴体、时尚符号、表演欲望和观看经济共同驱动的、精密运转的视觉景观生产。那些年轻女孩眼中，或许有对舞蹈的热爱，有展现自我的快乐，但肯定也有对镜头的敏感，对“被看见”的期待，甚至是对“参与这场知名文化现象”的认同。

“传统，” 你终于开口，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意味的弧度，“就是这么被发明出来的。音乐不变，衣服不变，精神……好像也变了，又好像没变。 只不过跳舞的人，从妈妈们，变成了女儿们。动作，从生活，变成了艺术，或者……生意。”

你们走过广场，将喧嚣甩在身后。但《小苹果》的旋律似乎有魔力，依旧在耳边盘旋。运河的水倒映着对岸的老房子，也倒映着天空流云，却倒映不出那广场上急速变幻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光怪陆离的舞蹈图景。

你知道，明天，后天，很久以后，只要运河还在，只要那几首歌还在播放，只要荧光色还没有过时，那片广场上，就依然会有年轻的身体，穿着“正确”的战袍，踏着“熟悉”的节拍，跳着永不重复、却又万变不离其宗的舞蹈。没有大妈，但“广场舞”已然在此扎根、变异、繁荣，成为阿姆斯特丹运河文化肌体上一个鲜艳、怪异、充满生命力的增生组织。

而你，和这舞蹈，和这运河，和这所有被召唤、变形、展演的文化碎片一样，都在这个巨大的、名为“当代”的舞台上，扮演着自己或许明白、或许懵懂的角色，直至下一首“神曲”降临，或是下一抹色彩成为新的“政治正确”。生活，就在这不变与万变中，轰轰烈烈又悄无声息地继续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