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姆斯特丹的黄昏,运河被染成一片流动的熔金。夕阳的余晖在古老的山墙间缓缓爬升,最后停留在最高处的窗棂上,像迟归的旅人点起的最后一盏灯。水波不兴,倒映着天空从橙红向靛蓝过渡的渐变。偶尔有夜航的观光船静静滑过,荡开一圈圈破碎的金色涟漪。
你和叶晚牵着手,沿着运河慢慢走着。脚步很慢,几乎是拖着在走。她刚从柏林回来,参加一个关于“可持续时尚与文化遗产”的论坛,做了十五分钟演讲,回答了三个问题,和七位不同身份的人合了影。此刻,她身上还残留着机舱干燥的空气、论坛厅过度冰冷的空调,以及无数种香水后调混合成的、属于“场合”的味道。但牵着你的那只手,是温的,甚至有些汗湿。
你们没有谈孩子,没有谈林墨又惹了什么麻烦,没有谈苏婉店里新来的伙计。就这样沉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运河对岸,“秦淮梦影”的霓虹灯刚刚亮起,有几个穿着改良旗袍的年轻女孩在门口说笑。更远处,广场舞的音乐隐约飘来,是《最炫民族风》的变奏版。
叶晚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短促,没什么笑意,更像是一声被压抑的叹息从喉咙里溜了出来。
“怎么了?” 你侧头看她。夕阳的余晖从侧面打在她脸上,给那张过于完美的侧脸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也让她眼下的阴影显得更深了些。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运河对岸某个虚空的点上,仿佛在组织语言,又仿佛只是在看水中那片破碎的、晃动的金光。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但语气是平静的,甚至带着点奇异的、近乎抽离的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刚才突然想起来,” 她说,语速很慢,“很久以前,在我还什么都不是,只是个到处试镜、看人脸色的东欧野模特的时候……”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过于久远、几乎要被后来无数光环和标签覆盖掉的自己。
“那时候,每次拍摄,摄影师、造型师、品牌方,总会给我一堆‘提示’。 他们不说‘你要笑’或者‘看这里’,他们说:‘叶晚,想象你是一朵在暴风雨中即将凋谢,但依然努力向着最后一线阳光开放的花。’ 或者:‘你现在不是叶晚,你是一块被遗忘在博物馆角落、承载了千年悲伤的碎瓷片,但你的裂缝里,有光透进来。’ 再不然就是:‘你要表达一种……对现代文明的疏离,对原始力量的渴望,一种存在主义式的……嗯,你懂的。’”
她模仿着那些略带浮夸、充满不确定性的指导语气,惟妙惟肖。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的光。
“我就得站在那里,穿着可能不合身、料子扎人的衣服,脸上糊着厚厚的妆,在强光下睁着眼,努力去‘想’。想那朵不存在的花,想那块没见过的碎瓷,想什么叫‘存在主义式的渴望’。 我调动我能调动的所有面部肌肉,调整眼神的焦距,试图让我的身体‘讲述’他们想要的那个模糊的故事。有时候我觉得我做到了,我真的感觉到自己变成了那块冰冷的、有裂缝的瓷。 但大部分时候,从他们皱着的眉头、窃窃私语、或者直接说‘不对,再来’的反应里,我知道,我没做到。我‘表演’的痕迹太重,我不够‘自然’,不够‘有故事’。”
她的手指在你掌心里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后来,你拍了那张《树》。” 她说到这儿,转头看了你一眼,那眼神很深,像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井水里倒映着此刻的黄昏和你。“在巴黎后台,那根柱子旁边。我什么都没‘想’。我只是很累,想暂时从所有声音和目光里逃开一会儿,找个地方靠一下,闭上眼睛,找回呼吸的节奏。我甚至不知道你在拍。 结果呢?” 她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虚幻的弧度,“结果他们说,那是‘本质的凝视’,是‘剥离所有装饰后的内核’,是我‘高级感’的源头。 多讽刺。我拼命表演‘内核’的时候,他们不满意。我累到只想放空的时候,他们说我抓住了‘内核’。”
你们走过一座小桥。桥下有鸭子游过,划开平静的水面。
“《树》火了之后,一切都变了,但又好像没变。” 叶晚继续说,声音在晚风里有些飘忽,“找我的拍摄越来越多,价钱越来越高,要求也越来越……奇怪。他们不再让我‘演’具体的东西,他们只要我‘是’叶晚,是‘叶卡捷琳娜’。可什么是‘叶晚’?连我自己都快不知道了。 拍《墨》的时候,太湖边上,林墨那套衣服,我只是想试试能不能踢到那个高度。拍《风》的时候,米亚罗,我快被风吹傻了,只想赶紧走完。拍《家》的时候,孩子们病着,我也累,林墨拿来那件可笑的‘战袍’,我心里想的是‘别闹了’。拍《雪》、《光》、《云》……每一次,我脑子里想的,要么是技术问题(腿够不够直,重心稳不稳),要么是身体感受(冷、累、饿),要么就是些最琐碎的、和‘哲学’、‘艺术’毫不相干的念头。”
“可他们总能从这些瞬间里,挖出那么多……意义。” 你轻声接了一句。
“是啊。” 叶晚点点头,目光又投向远处的河水,那里倒映着对岸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意义的雪球越滚越大,把我埋得越来越深。到后来,我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太迟钝了?是不是那些‘意义’真的就在那里,只是我自己感觉不到? 我又开始努力,在拍摄时,试图去找回最初拍《树》时的那种……‘空’的状态。但不行。你越是想‘空’,就越是‘满’。你越是想‘无意义’,就越是充满‘表演无意义’的刻意。《树》成了我再也回不去的一个点。我越是成功,离那个点就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