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深重的、认命般的疲惫。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你们站在一段相对安静的运河边，对岸没有商店，只有安静的住宅。水面上，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慢慢沉下去。

“可是最好笑的，是最近这两年。” 叶晚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诞的笑意，“我太累了。真的，顾清，那种累，不只是身体，是这里。” 她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移到心口。“是厌倦了所有的镜头，所有的解读，所有的‘意义’。有时候站在镜头前，我只想转身就走。”

她吸了一口气，黄昏的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南京，紫金山，梧桐大道。林墨弄了那件可笑的、几乎看不见的旗袍。我累得不行，时差没倒过来，觉得这一切都无聊透顶。走着走着，看到那棵树枝杈张得很开的树，忽然就想……伸个懒腰。 就那么简单。脖子酸，背僵，想舒展一下。什么也没想，没想‘我要像一棵树’，没想‘人与自然’，没想任何狗屁哲学。就只是，很随意地，把手举起来，伸了个懒腰。”

她说着，甚至下意识地微微耸了耸肩，做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看不出的伸展动作。

“然后，就成了《林》。” 她说完这几个字，沉默了很久。黄昏最后的光线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他们说，那是‘人树合一’，是‘对《树》的全面升维’，是‘存在向自然的终极皈依’。 欧洲时尚圈疯了，文旅业疯了，连哲学界都跑来凑热闹。”

她转过头，看着你。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深邃难懂，而是清澈的，甚至带着一点孩子般的困惑和好笑。

“顾清，你看。” 她说，语气是彻底的自嘲，那自嘲如此深切，以至于连苦涩都被磨平了，只剩下纯然的荒谬感，“我早年那么努力，去扮演一朵花，一块瓷，一个哲学概念，没人满意。后来我累了，随便靠一下，成了经典。现在，我累到极点，连装都懒得装，只是走累了伸个懒腰——”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却成了他们口中，我职业生涯的‘巅峰之作’，是‘无法超越的经典’。”

“这难道不是……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吗？” 她问你，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运河的波光，也映着你的脸。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的平静，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对这场荒谬人生戏剧的，无可奈何的嘲弄。

你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在你掌心里，微微有些颤抖，不知是晚风的凉意，还是别的什么。

你想起青海湖的邮件，想起巴黎后台的柱子，想起这些年无数个她累极了的瞬间，也想起自己按下快门时，心里那些最简单的触动——美，真实，瞬间的光，爱的人。

“不好笑。” 你轻轻说，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用身体挡住渐渐起来的晚风。“一点都不好笑。”

叶晚靠在你肩上，很轻地。你们就这样站着，看着运河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最炫民族风》的旋律不知何时停了。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运河水永恒的、轻柔的流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