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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园灯影,旧账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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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承笺这一夜睡得并不好,倒不是认床,他可没有那么金贵。海外漂泊八年,轮船的统舱、异国的小旅馆,好坏住处他都住过。真要挑剔,也轮不到这间小时候住惯的屋子。

他只是太久没回来了。

这栋小楼外头虽是洋式的,里头却还停在八年前。楼下的酸枝书案、木扶手椅,楼上的床柜,样样没换。主宅的电灯照常用着,这里却因久无人住,旧线受潮,已经不能用了。昨夜管事还特意问过,要不要今日便叫电灯匠来查一遍。

穹承笺只说不必,他原本也没打算在上海久住。家里火烧眉毛地将他催回来,他便替穹家把眼下几摊事情理一理。等局面稳下来,英国那边搁下的学业和研究,总还是要接上的。只为住这点时日重新走线安灯,未免麻烦。

夜里他醒过一次,睁眼时人还迷糊着,穹承笺偏过头,隔着半掩的卧室门往外看去。楼梯间那盏煤油灯还亮着,玻璃罩里的一豆火光只照亮拐角平台那一小片地方。

白砚铎先前守着的楼梯拐角空着,穹承笺正要收回目光,走廊尽头便传来一阵放轻的脚步声。他透过门缝看见白砚铎从二楼另一头的暗处转出来,在窗边停了一会儿,才回到楼梯拐角。那人既不倚着墙,也没有坐下歇一歇的意思,像是真要站一晚上。

看了几息,穹承笺才重新闭上眼,在被子里闷笑了一声——没料到这世上还真有这种人。

第二天清早,穹承笺起得不算晚,他换了身家常的月白长衫,外头套了件深灰薄外套。这些年少穿这种衣裳,手倒还认得盘扣,只是扣上最后一枚时,总觉得这一身把人收拾得过分周整。

推门出去,白砚铎还在楼梯口,那人循声看过来,神情里竟不见多少疲色。

穹承笺倚着门框打量了他一会儿:“你一夜没睡?”

白砚铎答得很平静:“睡了。”

“那你睡得倒是挺有本事。”穹承笺抬起胳膊,舒展了一下睡得有些发僵的肩背,“是不是从今日起,我走到哪儿,你便跟到哪儿?”

“看二少爷的意思。”他答得规规矩矩。

“你这人说话,倒比我家那些老账房的账本还会留缝。”穹承笺听得笑了,理了理袖口,“走吧,先陪我去见祖父。”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雨比昨夜小了不少,檐水却还没停,一线线落在青石边。白砚铎始终落后他半步,走过第一处转角以后,穹承笺才渐渐发现,这人总是在警惕前头的动静。

走近廊角,先看一眼被墙遮住的那头,将要下台阶,视线便落到石阶边那层湿滑的青苔上。一个下人捧着铜壶从侧廊匆匆转出来,迎面撞见自家二少爷,他慌忙往旁边避,白砚铎往前错了半步,那只滚烫的铜壶便被他隔在了外侧。

那下人脸都白了,连忙低头:“二少爷恕罪。”

“没事,去吧。”穹承笺让开路,继续往前。

再经过一处敞着的廊口,斜风裹着细雨扑进来,白砚铎往外侧偏了偏肩,那阵雨就先擦过他半边衣袖。

穹承笺觉着稀奇,这些年在外头,他身边也并非从不带人。替他拿衣服、叫车、开门的人都有,可像白砚铎这样,连脚下那点路、旁边一壶热水、檐外一阵雨都一并算进差事里的,倒还是头一回。

走到下一处转角,穹承笺突然起了点坏心。他脚下先快了两步,过了转角又故意慢下来,白砚铎始终跟着他的步子,两人之间那点距离没怎么变。

第二回,穹承笺刚要再快,身后的人先开了口:“二少爷不必试。”

穹承笺脚下一停,回头看他:“你从前当差,也这样周全?”

白砚铎答:“该看的,总得看。”

后院比前头更安静,外头的车声传进来,隔了高墙与重重回廊,到这里已听不大清。老爷子院门外站着两个带枪的护院,见穹承笺过来,其中一人立即躬身进去通传。

穹承笺停在檐下,白砚铎也跟着停住,没有继续往里走:“老老爷子只叫了二少爷。”

“你就打算在这里等我出来?”穹承笺问,“我要是在里头待一个钟头呢?”

“站一个钟头。”白砚铎目视前方。

“我要是不出来了呢?”

白砚铎这回总算正眼看了他,那一眼短得很,穹承笺却莫名从里头读出点真实的嫌弃。

“那就等二少爷出来。”

穹承笺点了点头,待通传的护院回来,便独自进了院子。

供奉先人牌位的小厅就在院内一侧,供案擦得干净,香炉边备着香,屋里有一股经年不散的香火气。穹承笺先去上了香,跪下行礼。

母亲和祖母的牌位都在这里,他低低叫了声:“祖母,母亲。”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话,到这里反倒一句也说不出来,“我回来了。”

门外的檐水一声一声落着,香烟慢慢升起来,遮住牌位上的字。穹承笺起身抚平衣摆上的褶皱,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去见祖父。

八年不见,祖父果然老了许多。

正屋里东窗只支开半扇,清早的天光照着长案上摊开的账册。朱笔搁在青瓷笔山上,老爷子坐在案后,鬓发全白,眼皮也比从前沉了。

穹承笺走到案前,规规矩矩行了礼,拢住衣摆坐下,衣袖间还沾着供案前淡淡的香火气。

老爷子问:“可同你祖母和母亲说过话了?”

“说了。”穹承笺道,“只是不知道她们肯不肯听我这个迟了八年的人说。”

“回来了,她们总会知道。”祖父又问起英国的事,住在哪里,平日做些什么,冬天是否难熬,书又念到了什么地方。穹承笺一一答了。

问到最后,老爷子点了点头:“英国那边,还回去?”

“总要回去。”穹承笺道,“书还要接着念,手里的研究也没收尾。”

老爷子揭开茶盏的盖子,茶叶沉在底下,一点热气也没有:“八年前送你走的时候,你也说,念完书便回来。”

“祖父,我如今不是回来了?”

“我的回来,与你的回来,是两码事。”

穹承笺沉默了一阵,才道:“家里若用得上我,我也不会撒手不管。至于往后究竟在哪里,总要等眼前的事情过去,才说得准。”

老爷子把账页翻过去,纸张发出一声轻响:“外面的书教你同长辈绕弯子?”

“那倒不是。”穹承笺一本正经,“这兴许是家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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