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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故园灯影,旧账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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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从鼻间哼出一声:“既然如此,那就先把眼前看明白。”他在账页旁添了一点朱记,“你先得认人,今日先去见赵德昌。”

这名字落下来,穹承笺在记忆里寻了一阵:“是不是从前常来家里送账,左边眉尾有颗痣的那一位?”

“是他。”老爷子道,“他跟了家里十几年,码头上那点事,没有几样是他不熟的。今日叫他领你走一遭,我是放心的。”

话到这里,老爷子取过一旁的老花镜戴上,账册翻回先前那一页,屋里重新只剩钟摆往复的声响。待他读到页末,穹承笺仍端端正正坐在下首。

老人隔着老花镜看他:“可还有事?”

“祖父,若码头不急,”穹承笺笑着说,“孙儿想先去吃早饭。”

老爷子的视线还留在账上,头也不抬:“才回来一夜,倒要饿死你了?”

“不至于,只是人总得吃饱了,才好替家里办事。若饿着肚子去了码头,旁人还当穹家连口早饭也不给自家的二少爷。”

“你这张嘴……”老爷子不耐烦似地朝他连摆了几下手,“去去去。”

穹承笺起身行礼:“多谢祖父。”

门帘在身后落下,雨声重新漫进耳中。从院里出来时,白砚铎果然还在原处,连站的位置都没换。

早饭设在偏厅,穹承业已经到了,热茶气里混着一点松糕的甜香。

穹承笺接过下人送来的茶,只喝了一口,便皱着眉把茶盏稍稍搁远了些。

穹承业看见了,提起旁边的热水壶,往他茶盏里添了些热水:“八年了,还是嫌茶浓。”

穹承笺低头又尝了一口,这才道:“穹家的厨房,向来下手太重。”

穹承业笑了一声,懒得同他争,把手边一叠账页推过去:“既然今日去码头,先看看这个。”

穹承笺拿起一块松糕,另一只手接过账页:“什么?”

“这两个月几批洋药到咱们仓里的记录、栈租,还有请汇和兑付的抄单。”

穹承笺随手翻开,前两页翻得很快,到了后面才慢下来。他咽下嘴里的松糕,将剩下半块搁回碟边,又往前翻回一页,把两页账并在一起:“这两批洋药,从请汇到兑付,都是三日。”

穹承业低头看了一眼:“如今外汇紧,经办行得先核单调汇,存汇不够,还要向中央银行请配。这样办下来,两三日算不得稀奇。”

穹承笺知道这套手续,进口洋药要用外汇结账,穹家先把单据送进经办行,账上记的“请汇”,便是送件的日子。他把账页收到手边,笑了笑:“大哥倒会给人添活。”

“祖父把你叫回来,也不是让你只吃松糕的。”

穹承笺又拿起方才剩下的半块:“那我更得先吃完,免得亏了。”

穹承业摇了摇头,端起茶不再理他。

吃过早饭,穹承笺起身把账页拿在手里,又端起茶喝了最后一口:“于我而言,还是有些浓。”

旁边下人立刻躬身:“二少爷,小的这就去重新沏——”

“不必了。”穹承笺放下茶盏,“只是提醒厨房,下回淡些便是。”

出了偏厅,又过了二门,长廊便断了。细雨从檐外打进来,门边的小厮已经撑着一柄黑绸伞候着。白砚铎接过伞,大半伞面便往穹承笺那边遮了过去。穹承笺走了两步,偏头一瞧,白砚铎半边肩膀正落在雨里,便直接把伞骨往中间推了一寸。

“你若再这么撑,旁人见了,还当我苛待人。”

白砚铎没答这句,伞倒是往中间移了些。两人向前没走几步,一阵风从侧面扑来,刚刚扶正的伞又朝穹承笺那边斜了过去。

穹承笺忍俊不禁:“我方才那句话,算是白说了?”

白砚铎面不改色:“风从这边来。”

“……行。”穹承笺干脆往他身边靠近了些,两个人的肩膀总算都收在了伞下。

到了车边,白砚铎替他拉开后座车门,穹承笺俯身进去,刚坐稳便闻见了热茶气。车里备着一只紫砂壶,旁边搁着茶杯。

他倒了半杯,见茶色比方才浅得多,便抬头看向还扶着车门的白砚铎:“你让人换的?”

“二少爷既喝不惯浓茶,带着也是浪费。”

穹承笺端着那半杯茶,若有所思:“你这人做事倒比说话讨喜。”

“我不是来讨二少爷欢心的。”白砚铎替他合上车门,收好伞,绕到前头上了车。

轿车从穹家大门驶出去,重新沿长平码街往江边去。经过昨夜那排铺面时,穹承笺朝一间西药铺门旁望去。墙根下那几床铺盖已经不见了,他看了一会儿,直到那截墙根退出视野,才低头翻开账页。

车过街口时,他偶尔从账上抬起头,白砚铎坐在前排,一路没有回过身,只在经过人多的地方时,侧过脸扫一眼两旁。

远处的吊杆最先从雨雾里露出来,几个穿短褂的伙计冒着细雨,把一车码齐的麻袋往仓里推。江面灰蒙蒙的,潮水一下下拍着岸壁,潮声里间或夹着铁链撞上木桩的声响。黑色轿车刚拐进穹家码头的仓栈地界,前头便有人认出了车,仓檐下几个人接连停下手里的活,朝这边看来。

车最后停在一排旧仓前,白砚铎下车撑开伞,转身替穹承笺打开车门,伞面随之斜到门边。

穹承笺合上膝上的账页,下了车。

檐下最前头那人五十来岁,一身深灰长衫,外头罩着挡雨的短褂。码头上泥水多,他鞋边难免溅了几点污痕,人却收拾得十分齐整。方才似乎还在同旁边的伙计核什么东西,见车停下,便把手里的纸递给身后人,快步迎了过来。

穹承笺看着来人那张脸,只觉得隐约有些熟悉,却一时同八年前的记忆对不上。男人在他面前站定,规规矩矩躬了下身,神情既周到又熟络。

细细看来,他左边眉尾那颗痣还在,两鬓添了些白,眼角也多出几道细纹。常年在江边码头走动,肤色比宅里几位管事深些,笑起来时却还是从前那副和气模样。

“二少爷。”他笑道,“八年不见,您总算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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