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承笺已绕过板车,谁也不敢真上手拦,后头还有伙计在劝:“二少爷,那边滑——”
“放心,我慢些走。”说着,人已经进了窄道。
两边仓墙挡着风,走到窄道尽头,再拐过仓角,眼前便开阔起来。白砚铎就站在临江的空地上,穹承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一个深色人影已走出老远,正从几辆板车和来往的脚夫之间穿过去。
穹承笺刚往前走了两步,那人便拐过货垛,彻底看不见了。听见脚步,白砚铎回过头,眉头便皱了起来,看起来很是不耐:“不是让二少爷等着?”
“等了。”穹承笺答得理所当然,“你没说要等多久。”
白砚铎懒得同他争,穹承笺越过他往远处看:“方才那个人?”
白砚铎转头看了一眼来路:“箱子落的时候,别人都停了,他还在动。”他顿了一下,“先回去吧。”
两人折回仓门前,赵管事已叫伙计把坏砖那一段拦住,正吩咐:“这一带的砖全查一遍,垫平了再走车!落地的棉纱单放,勿要跟好货混。”
穹承笺活动了一下胳膊,看向一旁的白砚铎:“方才多谢。”
白砚铎点了点头,没再退到他身后:“这里车多,我走前头。”
穹承笺跟上去,胳膊被拽过的地方还有些发紧。
到了车边,赵管事替他护着车门上沿:“二少爷慢走,有事叫人来知会一声,我在这儿候着。”
车子驶出仓栈时,赵管事仍站在原处,见穹承笺看过来,又欠了欠身。
回到宅里,已近中午。
穹承笺洗了手,去前头吃饭。穹承业在银行办事,桌边只有父亲。穹成墨问一句,他便答一句,说的都是码头的事。关于码头的话一停,便只剩筷子碰碟的轻响。
吃了几口饭,穹成墨将手边一张折起的纸推过来:“慈心上午又派人送了单子,你下午去一趟。这两日添了病人,药比先前算的耗得快。”
“父亲是说缺药?”穹承笺搁下筷子,接过那张纸。纸上写满药名和数目,两处添在行间的字格外小,几乎挤进上一行。他顺着单子往下看,想起上午仓门边那几垛货,“今早进仓的那批药,慈心能用上么?”
“能用的几样,已经叫人往慈心送了。”穹成墨道。
穹承笺重新低头看向单子:“这样还缺?”
“你去看过再说。”穹成墨将筷子搁到碗边,“药上的事是你学的,到底缺什么、为什么缺,先弄清楚。”
“好。”穹承笺将纸放在手边,一时没有再动筷子。
“先吃饭。”父亲道。
下午出门时,穹承笺在车门边叫住白砚铎:“你同我坐后头,我有事问你。”
白砚铎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犹豫不决,终究依言坐了进去。车门一合上,穹承笺又想起上午那只砸下来的木箱。照那股势头,若真砸在脚面上,今日这趟慈心怕是去不成了。
他悄悄看了看身旁的人,心想:祖父挑人的眼光,倒还没老。
“你识字,对吧?”穹承笺将药单递过去,“上午在码头,这上头你见过哪几样?”
白砚铎接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记得纱布见过,后头几样洋药,我没瞧见。”
穹承笺问:“这些药名,你也认得?”
“货签看多了,记住几个。”
“那正好。”穹承笺伸手把药单收回来,“到药房若还想起哪样在码头见过,只管同我说。”他纸上点了一下,“顺便替我看看人,有什么不对,回头告诉我。”
白砚铎低声应道:“好。”
慈心医院的门楼就在前面,石阶旁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已放下车把,陪家属将一个男人扶下来。门房正替另一家人指路,那妇人手里攥着收容所开的字条,问了两遍,才弄明白该先去哪里登记。
穹承笺等扶病人的那家人过去,才同白砚铎进了院门。陈院长从里面迎来,眼镜后头一双眼睛熬得发红,匆匆叫了声“二少爷”,便要引他去院长室。
“陈院长,辛苦了。”穹承笺递上药单,“这是上午府上收到的,劳您领我先去药房看看罢。”
“正是这张。”陈院长接过单子,叹道,“上午送去以后,又缺了两样,还没来得及报。”
药房临窗放着一张长桌,头发花白的沈药师正在照方点药,见他们进来便要停手。穹承笺在桌旁站住:“您先数完。”等沈药师点清桌上的药,陈院长便把药单递给了他。
柜里还有纱布、药棉,架上的瓶子也排得整齐,可照着药单对过去,已有几样见了底。沈药师拉开一只抽屉,取出个瘪了的纸盒,手指往盒底摸索一阵,只带起一张卷了边的衬纸。
“昨日还有一些,今早发完了。”他抹掉额头的汗,“还等着一批,昨天还说快到了,今天又叫等消息。”
穹承笺低头翻开药品进出簿,只见纸角起了毛,最近几页添改得密密麻麻,好些字都挤出了行,有的药名后面写着“缺”,还有的被人另圈出来。
还没看完,门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护士托着药盘进来,将两张处方放到桌上:“沈先生,内科和外科都在催!”
沈药师看过药名,沉默片刻,从柜里取出装退热针的小盒,揭开了盒盖:“只剩一支了。”
陈院长见状,赶忙走近桌边:“哪两床?”
“内科四床的孩子,还有外科七床,两张方子都说急用。”
沈药师把小盒搁在两张方子中间,护士还托着药盘,等不到回音,又转向陈院长。
“那这一支……先送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