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叔。”穹承笺总算把这张脸同八年前的人对上,也跟着笑了,“方才还不敢认,一听声音,倒想起来了。”
“八年了,二少爷认不出也是应当。”赵管事笑着侧身让出路来,“您先进去避避雨,码头上添了不少东西,我领您四下看看。”
赵管事推开仓门,领着两人走进去。里面一垛垛木箱都垫着方木,近门那几垛是新到的货,几个伙计正蹲在箱前对箱号,见赵管事陪着人进来,忙要起身招呼。
“做你们的。”赵管事朝他们摆了摆手,“二少爷来认认地方。”
往仓里走几步,几只验过的箱子还没封口,里头的货捆扎得整齐。穹承笺俯身挨个翻看签条,赵管事便在旁边说着货从哪来,又要送到哪里去,这一批送分号,那一批替外头的药铺存着,件件都说得明明白白。
说到外埠转来的货,赵管事又指了指几张新添的单子,叹了口气:“如今有的货得绕道……进了上海,也未必马上能提出来。”
中途有伙计拿货单来问,赵管事扫了一眼单上的箱号:“后头第三排,外头钉小木片的那只,晓得伐?”
伙计去了没多久,便隔着货垛应了一声:“找着了!”
穹承笺心里不由佩服,笑道:“这一仓的东西,您怕是闭着眼也摸得清。”
“二少爷抬举。”赵管事摇摇头,又领他往外走,“在这里待了十几年,再记不住,也该让贤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远处有人喊号子,几声粗哑的应和沿江传开。两个脚夫抬着一捆湿篷布从侧道过来,布角兜着水,走一步,便在砖地上留下一小片深色。
前头那脚夫正要转身,白砚铎已护着穹承笺往仓墙边让了一步:“别转,直着过。”
那人循声望来,先是一愣,随即叫了声:“白爷?”
“过吧,别停着。”
“哎,晓得啦!”脚夫应得响亮,招呼后头的人抬高些,稳稳当当地过去。走出几步,还扭过头来朝白砚铎咧嘴笑了一下。再往前,仓檐下一个盘麻绳的老汉也站了起来:“白爷,回来啦?”他把身旁矮凳上的绳圈拎到脚边,腾出个座儿,“得空过来坐坐,好伐?”
白砚铎应了声“好”,那老汉笑着坐回去,手里的绳子接着绕,一圈叠着一圈。
一个年轻伙计从侧边追上来,手里捏着张货签,原是要找赵管事的。见赵管事正陪着二少爷认路,转而把纸送到白砚铎面前,自然而然地问:“白爷,您给瞧一眼,这批到底往西栈送,还是西仓呀?”
白砚铎接过来扫了一眼,道:“西栈三号棚,底下还说落雨先别卸。”
“嗐,怪不得那头死活不收!”伙计道了声谢,拿着货签匆匆去了。
穹承笺目送那伙计走开,也学着他们叫了一声:“白爷?”
“码头上的人乱叫。”白砚铎语气平平。
“听出来了。”穹承笺打趣,“叫得还挺亲热。”
赵管事在旁听着有些尴尬,只好陪着笑了笑,白砚铎没听见似的,依旧落后半步,还是早晨那副寡言的样子。
赵管事领着他们转进两间仓之间的账房,窗子正对着过货的空地,算盘、印泥和簿册都规规整整搁在桌角。穹承笺将大哥早饭时给的抄单摊在空处:“这两批的原单,我想看看。”
“预备着呢,大少爷昨晚就叫人来交代过。”
赵管事取来两包单据,解开捆绑用的细绳,穹承笺同抄单一项项核对下去。窗外的车轮声来来去去,伙计的吆喝起起伏伏,等他对完两包,日光早已移到纸边。
“两回都是请汇后三日才兑付,兑付以前,货就一直压在栈里?”
“银行那头没放单,仓栈这边也不敢放货。”赵管事摇了摇头,“回回都叫等,但凡多问两句,倒还嫌咱们催。”
穹承笺离开账房时,外头已比来时忙了许多。仓门边停着一辆板车,两个脚夫解了绳索,正合力把一只木箱往车沿挪。赵管事领他们从车旁的通道经过,走在前头,指着临江的棚子说那里去年修过,从前一下大雨,便得抢着把货搬进仓。
穹承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身侧忽然传来木头刮过车板的刺耳声。
“退开!”
上臂骤然一紧,他还没回头,白砚铎已把他往后一带,木箱擦着衣摆砸在湿砖上。穹承笺连退两步,后背撞上白砚铎的胸膛。只见箱角已崩开,几卷棉纱滚了出来,一卷停在他方才落脚的地方。
近旁的人都闻声停了下来。
白砚铎还扶着他的胳膊,等那两个脚夫稳住车上的余货,才问:“碰着没有?”
穹承笺摇摇头,一时没说出话来。等白砚铎松了手,他才看清板车的一只轮子陷了下去,轮旁翘着一块青砖,露出底下湿黑的泥。
赵管事赶了回来,脸都白了:“二少爷——”
“我没事。”穹承笺缓过那口气,看向离破箱最近的脚夫,“手伤着没有?”
“没、没伤着!”那人赶紧摊开两只手,“二少爷,对不住,真对不住——”
“没伤着就好。”
白砚铎扫了一眼围在车旁的人,视线忽然落在仓门另一侧:“赵管事,劳您照看一下二少爷。”他又叮嘱穹承笺,“您在这儿等,先别走。”
没等穹承笺开口,白砚铎已穿过车旁的人群,进了前头的窄道,赵管事领他退到仓门边:“二少爷,往里站些。”
一个伙计去帮忙扶车,另一个弯腰捡滚出去的棉纱。赵管事蹲下检查翘起的青砖,叫人拿根木楔来抵住车轮,四下渐渐又有了招呼声。
穹承笺站在仓门边,看着他们收拾:“他追什么去了?”
赵管事直起身:“方才只顾着二少爷,我也没瞧真切。”
穹承笺点点头,又等了几息,还是朝那条窄道走去。赵管事忙跟上一步:“二少爷,白护卫交代了,让您在这等!”
“我知道。”穹承笺脚下没停,“已经等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