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九章最后一战
第七个月的中下旬,天光迟迟没有铺开。
西天压着厚重黄尘,风顺着坡面卷上来,刮得人唇上起干皮。
小宇立在坡顶,脚下是己方营盘。对面开阔原野之上,慕容铎列开七层军阵。
此人六十二岁,领兵四十载,素来不打没有退路的仗。他布下的阵如同织就的麻布,一层叠着一层,层距分毫不差,就连旗杆倾斜的角度,都近乎一致。
七个月。
自河滩一战过后,小宇接连拔除西境十四座营寨,战线一寸寸向西推进。拿下第一座寨耗时十一日,到第十四座,只用了两天。
这七个月折损的人手,账册上记着四千七百二十一。他把一个个名字亲手誊写,已经写满两本,眼下摊开的是第三册。
“陛下。”秦望在身侧低声开口,“他们要动了。”
小宇没有应声,屈膝蹲下身,掬起一把坡上的干土。
土质粗粝,混着干枯草屑。
“他们昨日行军,走不出二十里。”
秦望侧目。“何以见得?”
“土里没有磨碎的石屑。短途行军,鞋底碾起的只有浮土;若是长途跋涉,途经石滩,尘土里必会掺进碎石。”
他起身,掌心轻轻搓散泥土。
“慕容铎在等我们主动冲阵。”
“等我们?”
“他中军兵力空虚。七层阵,就是要逼着我们逐层啃杀。耗到第六层,我们的气力便会透支殆尽。第七层不必出手,只等着收残局。”
秦望攥紧盾牌,指节泛白。
“那我们该如何应对?”
“前六层,都是弃子。”
“弃子?”
“看他们的旗帜。布面虽有修补,却没有部族徽记。西境老兵的甲胄都有固定位置的补丁,是他们长久厮杀留下的习惯,前六层士卒身上,没有这个印记。”
小宇抬手指向对方阵列左侧。
“第四层与第五层之间,间距宽出三步。这点距离藏不下伏兵,留的是换阵的空隙。他们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阵列,换阵之时鸣鼓停歇、旗纛低垂,约莫三十息。”
“三十息,能做什么?”
“足够三百人沿着那条干沟,奔完百步路程。”
日头慢慢爬至中天,鼓声轰然响起。
西境士卒向前压来。
第一层尽是轻卒,奔跑迅猛,呐喊震天。他们冲到拒马之前,被盾墙死死拦住,长枪穿刺之下,尸体层层堆叠,堵在阵前。
第二层接踵而上,紧跟着第三层。
坡下的泥土被血水浸透,凝作暗沉的黑褐色。伤兵在泥泞里挣扎挪动,也有人再无气力,静静躺倒在尸堆之间。
秦望麾下的阵线缓缓后移。
“稳住。”小宇的声音不高,“退至第二道拒马,不许再往后。”
“陛下,兵士快要撑不住了。”
“撑得住。他们的难处更甚。这些人本就是弃子,心里早清楚结局,不会拼死死战。”
第四层阵列压近,鼓声骤然停住。
阵旗缓缓下落。
小宇直起身。
“我数三十息。数到二十,你带两千人正面突入,不必兼顾两翼。数到三十,我直插他们中军腹地。”
“陛下,您带多少人?”
“三百。昨夜便已经潜伏在干沟之内。”
他翻身上马,朝着左侧坡下缓步而去。
干沟之中,三百甲士静静伏着。甲胄外抹了黄泥,人脸覆着泥污,就连战马也涂了土灰。整整半宿,无人咳嗽,无人异动。
风卷着对面断续的鼓声飘过来。
一,二,三。
小宇抬手。
十,十五,二十。
正面骤然爆发出喊杀声。秦望领着两千士卒狠狠撞进第四层侧方的空隙,冲撞力道极猛,两侧敌军被挤作一团,连转身挥刀的余地都没有。
二十五。
小宇手臂猛地落下。
三百骑自干沟内疾驰而出,贴着坡脚斜向穿插。马蹄踏在干土上,声响沉闷,被风声盖过,对面毫无察觉。
他们切入的位置,恰好是第四层、第五层轮换的空档。
西境士卒正朝两侧避让,阵型松动的一瞬,骑兵撞进阵列腰腹。
整条绵长的战阵,从中断裂。
小宇没有停留,领着人马继续向内突进,目标直指第七层。
慕容铎就在第七层正中。
老将坐在一辆无顶的战车之上,车侧立两面战鼓,八名传令兵随侍左右。看见小宇冲杀过来,慕容铎握住长槊,跨步下车,踏落在泥土之上。
“你的速度,超出我的推算。”老将的声音清晰稳定,“这套阵法我演练三十年,从来没有人选择跳过前六层,直插腹地。”
“你算错一处。”
“哪里?”
“你笃定,我会一层一层硬啃。”
小宇的战马冲到他面前。
第一回合,长槊斜斜刺出,直取马颈。小宇猛勒缰绳,马头偏开,槊刃擦过他左腿甲胄,刮落一片甲片。
第二回合,他催马贴近,抽出短刃劈砍槊杆。老将手腕一抖,槊尾反向横扫,重重砸在小宇后背。
巨大的力道将他掀落马下。
坠地的刹那,他没有急着起身,借着翻滚卸去冲击,顺手抓了一把干土。
慕容铎的长槊紧随而至,朝着他胸口钉落。
一把黄土扬出,尽数扑进老将双眼。
槊尖偏开半尺,狠狠扎进泥土。
小宇撑着地面起身,向左横移一步。
老将左眼早年在石滩之战被箭矢射穿,早已失明,眼窝凹陷。左下方三步范围,是他视野的盲区。
小宇踏入这片盲区。
短刃贴着槊杆向上滑,刀刃抵住老将拇指。
指节一松,长槊重重砸落在地。
小宇肩膀发力,狠狠撞在他胸口。慕容铎向后踉跄倒地,短刃横起,抵在了他咽喉。
“别动。”
慕容铎躺在尘土里,独目望着他,不见半分慌乱。
“杀了我。”
“我不杀你。”
“留着我,又能如何?”
“我要一个活着的统帅,不要一具老将的尸首。”
这句话让慕容铎一怔,他张了张嘴,末了低低笑出声,笑声里裹着压抑的咳嗽。
“你以为留我性命,我便会俯首归降?”
“我不要你臣服。”小宇收刀站直,“我只要你回去转告你的人一句话。传完,往后你不必再披甲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