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章放下权力
木刀劈落的那一刻,没人认出被拦在对面的人是谁。
天光还没有透开,校场只点了四支火把,火光摇摇晃晃。
新兵验刀,每人三回合,教头在一旁高声报号。
轮到最后一人。少年十八上下,身形高挑,胳膊看着单薄,握刀的手势却稳得扎实。
教头叫他对着木桩出刀,他没有转头看向木桩,抬眼望向场边立着的人影。
“我要和他比试。”
教头脸色骤然发白,正要出声呵斥,场边那人缓步上前两步。
“来吧。”
少年没有半分退让。
第一刀自上而下劈斩,直落左肩。木刀撞在甲片上,闷响一声,震得他向后退了半步。
第二刀横扫而来。他急忙后撤,脚下踩进细沙,身子微微打滑。
第三刀,少年整个人向前猛扑,刀锋对准胸口。
他侧身避开,木刀擦着肋下掠过去。
少年扑空,前脚掌重重落地,重心往前倾得收不住。
他横起手中木刀,刀身轻轻抵在少年喉间。
“三招里面,你两次急着前冲。冲的时候脚先动,刀落在后头。”
少年眼眶发红,满心不服。
“我爹就是这样往前冲,再也没有回来。”
校场上一下子静了。
他垂下木刀。
“你爹叫什么名字。”
“周阿六,河湾第三屯,编号四百一十七。”
他静静站在原地。三年前那个雨夜,堰上黑旗倒下,那名缺了两根手指的老兵跃入洪流。老兵当时说过,他的孩子安置在第三屯四百一十七号。
“你是从屯里过来的?”
“去年秋天入的营。屯里田地不够耕种,我娘说我长大了,来军中讨一口粮。”
“你爹那面旗,还立在滩口。”
少年抬眼望他。
“我见过。每年开春,我娘都会过去,重新刷一遍旗杆。”
他把木刀调转,刀柄递向少年。
“再来一次。别急着冲。”
少年接过刀,站稳身形,喘匀气息,慢慢压上前来。
这一回他出刀沉稳,刀势走一道平缓弧圈,收放有度,落点接连换了三处。
他连退四步,第五步不再避让,木刀往下一压,磕偏少年的兵刃,肩膀顺势撞过去。
少年跌坐在沙土里。
他伸手把人拉起。
“记着。一心想着伤人的人,才会急于冲锋;想要活下去的人,先看清局势。”
少年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沙土。
“陛下……”
“起来。你没有输,你爹也没有白白赴死。”
眼泪砸落在沙地上,洇出小小的坑。少年脊背挺得笔直,任由泪水滑落,没有抬手去擦。
日头升起,朝会按时开启。
大殿之内分列三排。文官居东,武将列西。御案上摊开两本册子,一册黄封,一册青封。
文官率先出列禀报。
“陛下,去年税粟三十七万石,今年增至四十一万石,各处粮仓充盈,转运顺畅无缺。”
小宇翻开黄册。
“多出的四万石,出自何处?”
“各州县劝农垦荒,新增田亩……”
“河间道去年七县遭大水。那七个县,今年的税照常征了?”
文官话音低下去半截。“回陛下,已经征收。”
“去年的灾赋,免过没有?”
“去年豁免一季,今年依例应当照常缴粮。”
小宇轻轻把册子往前推了一寸。
“依例。”
殿内一片沉寂。
“河间县令上报灾情之时,登记受灾两千七百户。今年征税簿册,七县在册户数变成四千一百。多出来的一千四百户,难道是洪水里凭空长出来的?”
文官额角渗出冷汗。
“陛下,那是流民归籍……”
“流民落户,必须呈报户部备案,户部没有收到这份文书。”
他合上黄册。
“河间县令撤换。户部另派官吏赴任。新官到任第一件事,重新丈量七县田土,丈量完毕,再谈征税。今年这七县,一粒粮食都不征。”
“陛下,国库开支……”
“国库不差这四万石。真正缺不得的,是那两千七百户百姓的活路。”
武将紧接着上前禀报。
“边境驻军合计十一万三千人,分守四道。西境归降之后,防线稳固,没有隐患。”
小宇静静听着,指尖在案面轻叩两下。
“十一万三千边军,一年耗粮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