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到第二步,他调转手里锄头,把木柄朝外,贴着田埂地面斜伸出去。
第三记扁担挥来的瞬间,他往前踏出半步,锄柄勾住对方抬起的那只脚踝,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拽。
赵老二身体失去平衡,朝前重重栽倒。
他顺势上前,肩膀狠狠撞向对方胸口,两个人一同摔进渠边的浅水里。
水深只到腰际。
他翻身压上去,把赵老二的脸按进水里。
憋了两三次呼吸的功夫,才松开手。
赵老二挣扎着从水里抬起头,满脸涨得通红,瘫坐在泥水里,再没有逞强。
喧闹骤然平息。
旁人把丢鞋的老汉搀扶起来,后背衣衫浸得湿透。
一名手持竹杖、身着灰布袍子的老者挤过人群,踏上土堰。
“是李里正。”有人低声念叨。
李里正先打量土堰,再扫过满地泥水的众人,目光落向浑身湿透的赵老二。
“把堰扒掉,渠水按田亩均分。老屈受的伤,赵家出二十文药钱。”
人群里传出不服的声响:“方才他把三顺打进泥田,这笔怎么算?”
李里正抬眼望向他,语气平平淡淡。
“你是哪一户人家?”
他立在原地。
问话很轻。
可轮到应答,他才恍然发觉,自己拿不出属于这里的名字报出去。
“我说按亩分水,便照此行事。”李里正竹杖往地上一顿,“赵家先灌半日,余下再轮给各家。再有动手斗殴的,直接报官送到县里。”
人群渐渐四散走开。
他站在渠边,裤脚不停往下淌水。
脑海里恍惚闪过片段。
曾经身居案前,一句话便能免除一整道的赋税,调度数十万石粮草,定下伤兵救治的次序。
如今只吐出一句不平,旁人只会问,你隶属哪一户。
一只沾着田水的手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带着泥水的凉意。
妇人不知何时走到身旁,抬手,粗略擦过他被扁担打红的半边肩膀。
“走,回家。”
“渠这边……”
“渠的事,明天再理。”
两人顺着田埂往回走。
日头稍稍偏斜,蝉鸣依旧不绝。
回到方才那片水田,妇人把剩下的秧苗搁在田头,蹲下身,继续插秧。
他站在田埂上。
“还不动锄?”
妇人直起腰,回头看他,语调依旧平淡。
“日头要挪过去了。”
听闻这话,他举起锄头。
锄刃扎进泥土,翻起大块黑土。
第一垄翻得歪歪扭扭。
他稍稍停顿,敲碎结块泥土,退回去重新来过。
第二垄,线条顺直。
到第三垄,慢慢摸准干活的节奏。
脚向后退半步,腰身往下沉,手腕顺势一带,泥土便顺势翻开。
这具躯体熟稔农活,远比脑子里的念头更加牢靠。
翻到第七垄,他停下动作。
方才每一垄翻完,心底都下意识默数一遍。
数到第七的时候,他自己愣了愣。
这是从前落下的旧习惯。
对着粮册要计数,清点伤号要计数,誊写阵亡名册也要一条条数。
如今没有簿册摆在面前,这份本能,却刻在了骨头里面。
他浅浅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被四下蝉鸣盖过去。
身后传来秧苗刺入泥水的细碎声响,一声接着一声,密密匝匝。
“当家的。”
“嗯。”
“晚上吃什么。”
“你拿主意。”
“那就吃面,缸里还剩半升。”
他应了一声。
锄头再度落下,翻起被日光晒得温热的泥土。
太阳晒在新翻开的泥面上,表层很快烘出一层浅干硬皮。
他继续往下劳作,第十垄,第十一垄。
不去思虑往后会发生什么。
远处渠里的水流又短暂中断片刻,隔了数息,再度流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