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一章田间醒来
他睁开眼睛,太阳直直压在头顶。
肩膀传来钝痛,腰腹也发酸,仿佛有一根扁担,从身子中间狠狠拧过。
手里攥着物件。低头看去,是一把锄头。
木柄被长年握持磨得发亮,虎口贴合的那一块,包着一层厚重的包浆,绝非短短一两载就能磨成。
他立在一垄水田当中。
脚下泥土刚刚犁翻过,松软潮湿,泥浆漫过脚踝,糊满鞋面。
日光烤着后背,汗水顺着后颈淌下来,沿着脊梁,渗进腰带缝隙。
远处传来流水响动。
渠沟的水流一阵断,一阵续。
田边树上蝉鸣此起彼伏,时长时短。
身后三十步开外,有个妇人正弯腰插秧。
身子伏下去,手里捏两三根秧苗,往泥水里按牢,直起身往前挪一步,再度俯身。
一行行秧苗在她身后排开,虽有些歪扭,行列依旧分得清楚。
妇人始终没有回头。
他握着锄头站在原地。
下意识去等那一道熟悉的声响。
脑子里面空空荡荡。
没有声音贴在耳畔。
也没有意念自前额漫出来。
过往几世,刚一睁眼,就会被塞过来身份、提示、要去完成的事。
就算只是只言片语,好歹知道前路该往何处走。
这一世什么都没有。
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叫什么。
他抬起手端详。
手掌宽阔,指头偏短,掌心结着一层厚实老茧,指甲缝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垢。
虎口处是被锄头磨出的光滑包浆,不见那道旧伤疤。
他攥了攥锄头,再松开。
这双手熟稔翻土、挑担、攥紧绳索。
其余的,一概陌生。
“三顺!三顺!”
田的另一头有人朝这边奔来。一条裤管卷到膝盖,另一条滑落小腿,跑丢一只鞋,两脚沾满泥浆。
“渠水断了!”
他张了张嘴。
来人只当他应下,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赵家把渠头给堵死了!”
水渠顺着村子西边,沿着坡脚蜿蜒。
渠头落在赵家的七亩上田,正好扼住水流来路。
他跟着众人赶到渠边,那儿已经聚了二十多号乡人。
泥袋、草皮、碎石堆在渠口,垒起半人高的土堰。
水流被土堰强行改道,尽数灌进赵家的田地。
下游五六户的水田已经干裂,裂口大得塞得进指头。
“赵老二,做事要讲个理!”丢了鞋的老汉站在堰下,嗓音沙哑,“渠水本是三日一轮!”
赵老二拄着扁担站在堰上,脸上挂着笑意。
“水打从我地头过,我先用。我家用够了,轮得到你们。”
“七亩田灌下来要整整三天!下游十几亩地耗不起,秧苗全都要干死!”
“死便死。”
老汉冲上前就要扒开土堰。扁担挥落,重重砸在他后背。
老汉踉跄跪倒在泥浆之中。
扁担再度高高扬起。
“别动手。”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挡在老汉身前。
赵老二上下扫了他一眼。“你是哪一户的?”
“打人不妥。”
“我打的是敢扒堰的人。”
扁担带着风声,直劈他左肩。
他想要侧身躲闪。
躯体反应慢了一拍。
扁担结结实实砸在肩头,一股蛮力直接把他掼进水田。
泥水灌进口腔,满嘴都是湿泥土的腥气。
他手掌撑住泥浆,试着起身,一时没能撑起来。
周遭响起叫嚷,人群向后退开几步。
赵老二又往前踏出一步。
他没有急着爬起来,就伏在泥水里观察。
赵老二下盘扎得沉,肩背宽厚,抡动扁担的时候,每一次发力,右脚脚跟都会微微抬起。
田埂本就只有一尺宽窄,两侧全是积水,脚跟抬起来,脚下根基便虚了。
他撑着泥水站起身,侧身后退。
赵老二紧追而上,扁担横着横扫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