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的那天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透。
江砚深站在船头,最后看了一眼这艘陪伴了他们六十多天的渡厄舟。晨光从东边的山脊背后渗透出来,把天空染成了一种介于灰蓝和淡粉之间的颜色。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空的颜色,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浸泡在一种温柔的朦胧之中。
船舷上的野花经过三天的日晒和一场雨的洗礼,大部分已经蔫了。花瓣蜷缩起来,边缘泛着枯黄,有些已经脱落,飘落在甲板上,被露水粘住了。只有少数几朵还顽强地开着,在晨风中微微颤抖。
谢清晏从船舱里走出来,背上背着他那个不大的包裹。他看到江砚深站在船头发呆,便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在看什么?”
“看这艘船。”江砚深说,“忽然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一艘船?”
“舍不得这艘船上的日子。”江砚深说,“虽然只有三天,但感觉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谢清晏没有说话。他顺着江砚深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艘老旧的木船静静地浮在水面上,船舷上还残留着那些枯萎的花。
“等一切结束了,”谢清晏说,“我们可以回来把它修一修,重新刷一遍漆,让它变得更好看一些。”
“然后呢?”
“然后——”谢清晏想了想,“然后就把它留在这里。让它继续漂在这片湖上,等下一个需要它的人。”
江砚深转过头,看着他。
“你呢?”
“我?”
“你会在船上吗?”
谢清晏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我能在那时候,和你一起回来修它。”
江砚深没有接话。他伸出手,握住了谢清晏的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说。
“嗯。”
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一起跳下了船,踩在岸边的草地上。露水打湿了他们的靴子,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走了几步,江砚深忽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拉住了。
他回过头,看到谢清晏拉住了他。
“怎么了?”
谢清晏没有回答。他走回江砚深面前,伸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往前带了一步,然后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很干脆的一个吻,不带犹豫,不带试探,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平安回来。”他说。
江砚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回拉了一下谢清晏的衣领,仰头在他唇上也亲了一下。
“你也是。”
阿萤和阿洛已经在岸上等着了。阿萤背着一个大号的背包,里面装满了符文材料和各种工具。阿洛背着一个相对小一些的包裹,腰间别着那把永远在擦拭的匕首。
阿萤看到他们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然后挑了挑眉。
“嘴唇红了。”她说。
江砚深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蚊子咬的。”
“这个季节有蚊子?”
“有。特别大的一只。”
阿萤嗤笑了一声,没有拆穿他。阿洛默默地走在最后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他们沿着湖边的小路向西走了一段,然后转向南,进入了一片稀疏的林地。树木不高,大多是耐旱的灌木和矮乔木,枝叶稀疏,挡不住多少阳光。地面覆盖着一层枯黄的落叶和细碎的砂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江砚深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来时的方向。
从这里已经看不到渡厄舟了。它被树林和起伏的地形遮挡住了,只剩下远处那一小片湖面在晨光中泛着白光。
“怎么了?”谢清晏也停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江砚深说,“就是想再看一眼。”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但他心里一直在想着那艘船。
那艘船上有他们住了六十多天的船舱,有船舱横梁上挂着的两个花环——一个编得很精致,一个编得很丑,并排挂在一起,像是一对。
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那艘船。
但他希望可以。
第二天的傍晚,他们在路边发现了一块界碑。
石碑已经很旧了,表面布满了裂纹和苔藓,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不清。江砚深蹲下来,用手擦了擦碑面上的泥土和苔藓,露出了几个隐约可辨的文字。
“西南矿区,五十里。”他念了出来。
“五十里。”阿萤拿出地图对照了一下,“按照我们的速度,大概还要走两天。”
“两天能到就好。”江砚深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就怕路上有什么意外。”
阿萤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天色渐渐暗下来,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了营。阿洛去附近找了些干柴回来,阿萤生了一堆火,几个人围着火堆坐着,吃着简单的干粮。
火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背后的山壁上,像是几个沉默的巨人。
“阿萤。”江砚深忽然开口。
“嗯。”
“你跟着我们走了这么久,有没有后悔过?”
阿萤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火堆。
“后悔倒是谈不上。”她说,“但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遇到你们,我现在大概还在城市灯塔里过着安稳的日子。每天研究符文,偶尔出去采集材料,不用风餐露宿,不用提心吊胆。”
“那为什么不回去?”
阿萤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抬起头,看着江砚深,“因为我觉得你们做的事情是对的。这个世界需要被修复,需要有人站出来做点什么。我虽然不是那个能拯救世界的人,但我可以帮助那个能拯救世界的人。”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如果我不跟着你们,我这辈子大概都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像你们这样的人。”
江砚深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感动。
“谢谢你。”他说。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跟我们走这一段路。”
阿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不客气。”她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江砚深也笑了。
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一声,溅起几点火星,在夜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熄灭了。
夜里,江砚深和谢清晏并肩坐在营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影。
“明天就能到了。”谢清晏说。
“嗯。”
“紧张吗?”
江砚深想了想,然后诚实地说:“有一点。”
“紧张什么?”
“紧张——”江砚深斟酌了一下措辞,“紧张那盏灯会不会出什么问题。紧张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紧张——”
他停顿了一下。
“紧张时间不够。”
谢清晏没有说话。他知道江砚深说的“时间不够”指的是什么。
谢清晏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江砚深身上。江砚深没有推辞,只是往他的方向挪了挪,让两个人的肩膀靠在一起。
“抱着你就不冷了。”谢清晏说,然后伸手把江砚深连人带外套一起搂进了怀里。
江砚深靠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谢清晏。”
“嗯。”
“等一切结束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能看到银河的地方。”谢清晏说,“我在流浪的时候路过一个山谷,那里的夜空特别干净,星星多得像是要掉下来。我当时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愿意陪我看星星,我一定要带他去那里。”
江砚深低头看着他——实际上是他靠在谢清晏怀里,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那个人是我吗?”
“是你。”
谢清晏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好。”江砚深说,“我记住了。等一切结束了,你带我去那个山谷,我们看一整夜的星星。”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三天中午,他们到达了西南山区的边缘。
这里的植被和之前经过的区域完全不同。不再是稀疏的灌木和矮乔木,而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树木高大挺拔,树冠遮天蔽日,林间光线昏暗,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和腐烂的树枝,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块巨大的海绵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混合着泥土、真菌和植物的味道。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鸟鸣声,但在密林的过滤下,那声音显得有些失真,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从这里开始就要小心了。”阿萤说,拿出一枚符文石握在手里,“当地人说这片区域经常有奇怪的事情发生。保持警惕,不要走散。”
江砚深点了点头,把手按在腰间的灯上。月白色的光芒透过布料渗出微弱的光晕,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谢清晏走在他身边,目光扫视着四周的树林。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江砚深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握着一枚符文石,指节微微发白。
他们在林中穿行了一个多小时,地势开始逐渐升高。脚下的路变得越来越陡峭,有些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树木的密度也有所降低,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岩石和裸露的土壤。
就在他们翻过一道山脊的时候,江砚深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一下。”他说。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怎么了?”阿萤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