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夜顾小满负气离开后,张居正这几日心里揣着一团闷火,日里照旧上朝理事,夜里回到琅玕轩,只觉那床大得可怜,他倒成了一留守老人。他偏生咽不下那口气亲自去追,只能又叫苏儿去劝了几回,她却越发不肯回来。
这日文华殿日讲,朱翊钧坐得端端正正,一身朱色团领袍,已是十三岁的白净少年,眉宇间透出几分成人模样,只是那背书时总不肯安稳。讲官今日讲《论语·乡党》,念到“色勃如也”一句,朱翊钧偏一走神,把那个“勃”字读作了“背”的音,声音又脆又亮。
张居正本就心绪不宁,此刻听朱翊钧连一个简单的字都念不对,猛地在旁厉声道:“当作勃字!”
这一声,吓得满殿的人一激灵。那讲官手里的书卷险些脱手落地,两侧站班的侍从、翰林齐齐变色,连那记录起居注的官也停了笔,不敢再写下去。
朱翊钧更是悚然而惊,手僵在半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将坠未坠。平日里张先生待他向来是严里有敬,从没有当着这许多人厉声断喝。他正是最是要脸面的年纪,却又碍着天子的体面,不肯当着群臣哭出来,只咬着下唇,把那眼泪生生地含住,低声音道:“先生、教、教训得是,我……我记下了。”
张居正见他这般,那火气倏地便泄了一半,才觉出自己方才失态,只是话已出口,遂拱手道:“臣一时性急,请陛下恕罪,惟愿陛下时时以社稷为念。”说罢退归本位,那日讲便这样草草散了。
却说张居正回到值房,坐也不是,立也不是。那孩子不过念岔了一个字,他竟当殿断喝,把一个十三岁的天子吓得脸色煞白,委实说不过去。可让他更觉心绪不宁的分明是,他自小过目成诵,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从没叫师长操过半点心,圣贤之学,本该人人一念就通。偏这朱翊钧,天资原也不笨,可这书却总是念不进去,记了上句,忘下句,日讲时一双眼睛,常常就飘到别处去了。他越是心急,越觉着是自己这个帝师没当好,又恼又急。
他定了定神,命人去把冯保请来。
不多时,冯保了来,张居正忙上前问道:“冯公,我想问问,陛下这几日饭吃得如何?觉睡得可稳?莫不是身上不舒服,还是宫里照看,有甚么不周之处?”
冯保一听这话,遂忙回道:“张先生,皇爷这几日饭量尚可,只是夜里睡得迟,常一个人坐在灯下出神,也不肯教人近前伺候。我瞧着倒不是身子有甚大碍,多半是心里有些烦闷。陛下到底年幼……”
张居正听了,默然半晌,只道:“你多留神。他正是贪觉长身子的年纪,夜里莫由着他熬。饮食上头,也拣些好克化的,别一味山珍海味,反伤了他的脾胃。”
冯保一一应了,又陪笑道:“先生这份心,皇爷日后,必是记着的。”张居正摆了摆手,不再言语,只望着窗外那一树新绿,出了半日的神。
且说朱翊钧回到乾清宫西暖阁,眼泪立马扑簌簌地掉下来,两个小内侍只得左一句右一句地哄着,又生怕被李太后瞧见。这乾清宫是他与母后同住的地方,他尚未大婚,张先生此前便建议李太后与他一同住在这乾清宫里,母子二人一处用膳,一处理事。
正哭着,李太后从东暖阁那边过来了,见他眼睛红着,便问何事。旁边一个小内侍颤颤巍巍答了,李太后倒不以为意,只缓缓道:“念错了字,原是你不用心,张先生严厉一些,也是该的。”她拿出帕子给朱翊钧擦了擦眼泪,又轻声道,“只是……现下要增置阁臣,依着祖宗家法,阁臣用谁,原该由着内阁票拟,再请旨定夺。只是我瞧着,这一回的名额,还该在张先生推荐的名额上再添上一位才好。念书上的事情张先生严厉也就罢了,内阁的事,你也该有些主意,显得咱们母子不是一味听凭他摆布。”
话是这般说着,只这些年来,李太后乐得张居正替她儿子把这江山打理清楚,却又从不肯让这权柄全然落进他一人掌中,故而时时要在某些地方提一下自己的主意,好教内外都晓得,这大明朝,终究是她儿子说了算。
朱翊钧听着,那才擦干的眼泪又热起来,他这十三岁的少年,心思已比寻常孩子重上几分,只觉自己这个皇帝做得实在窝囊,字念错了一个,要被先生当着满殿的人厉声喝断;如今连用哪个阁臣,也要母亲在后头替他盘算,他这龙椅上的人,倒全无半点自主。他不敢驳母亲,只闷闷地应了一声“是”,退回西暖阁里,越想越气,越气越闷,便唤了冯保来,悄声道:“冯伴伴,你明日寻个由头,带我出去走一遭罢。再这般下去,我这皇帝还不如不干了。”
且说顾小满这头。她在观文堂住了一夜,觉得平白无故连累人家一个掌柜的有家归不得,心里到底过意不去。待善真寻来,便要寻一家客栈去住。善真便陪着她往西城寻了一间极僻静的客店,要了楼上一间临着后院的一间小房,两人一处住,倒有几分从前一起住宣武门住着的清静。
安顿下来,善真拉着她的手,在床边坐下,眼圈先红了红,道:“小满,你气消了,就搬回去罢……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在北京已住了两年多,织坊的营生如今也渐渐有了眉目,铺子开到了东安门外,可我爹前阵子写信来问我了,我寻思着,再过两个月,我也该回金陵去了。待我走了,便没人再这般陪着你任性了。”
顾小满一听,登时急了道:“善真,你莫走,你走了,我在这北京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善真见她这样,反倒笑了:“你瞧瞧你,这会儿倒像个孩子。你怎会没有说话的人?哪里就离不得我了?”
顾小满被她说得低下头去,闷声道:“道理我都懂,可我一想到你要回南京,心里就空落落的。”
善真拍拍她的手,道:“人这一辈子,各有各的活法。你在北京,做着你那顶要紧的事业,我在南京,织着我那几匹好缎子,各自活出各自的样子来,这才是正理。难不成我为你守着,你为我留着,两个人都活得不像自己了?”
顾小满听着,喉咙里哽了哽,到底没哭出来,只把头靠在她肩上,一直到天暗下去。
且说那夜善真睡下后,顾小满独自翻着一份最新的邸报,看的正是张居正前番所上的整顿学政的那道奏疏。她几乎是一字一句地咂摸,那奏疏里讲,学校之设,所以育才,近年士习浮靡,聚徒讲学,别创书院,务为高论,不务实学,故饬令各学,申明旧章,严加整饬云云。她越看,越觉出这道奏疏的理来。她心里明白,自己那日情急之下,同张居正吵的那一架,话是说过分了,许多罪名,竟是自己看了那些书说的他未来要干的事,在此刻气头上胡安他头上上去的。
可转念一想,她为他操了多少心,他竟理所当然地受了,半句不肯道她一声好,反倒拿甚么妇人不妇人这般她最恨的说辞来压她。还有一桩是她最气的,最使她不能原谅的,便是他竟一次也没有亲自来寻她。
“渣男。”顾小满暗暗骂了一声。
虽这么想着,可她原本赌气说要写的那篇控诉张居正的文章,却到底一直没写。若她只图一时痛快,把张居正骂个狗血淋头,那和那些借着整顿学风之名、行作践之实的吏目,又有何分别?她当下有一桩,是比张居正还紧要、还根本的东西。
主意一定,她便铺开纸,提笔就写。这一篇文字,她一改往日白门散人的笔调,从头到尾,全用那端肃的文字,皆向着学政整顿的根本处去。
“夫学政之设,所以育天下之才,明天下之理也。书院之兴,非徒聚众诵书,实使士人讲学辨理,知古今之治乱,察天下之是非。然整饬学政者,究欲护其学乎,抑欲护其令乎?
政之善恶,不独论其初衷,更当察其所行;令之得失,不独听其颂声,更当问其所损。若施政者但曰意本善,而不问寒士因之失学,生徒因之失所,则犹医者误药伤人,而以本欲疗疾自解也。其责安可辞?”
她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月色,继续落笔:
“书院果有弊,当察其弊;士人果有不法,当究其罪。岂可因聚众之嫌,便绝讲论之门?学者有所疑,而后有所辨;有所辨,而后明其理。若天下之士皆不敢言、不敢问,虽满堂诵圣贤之书,亦不过徒有其声耳。
……
今之所谓兴学,往往止于库序之中、衣冠之族,而蓬门之子、寒素之女,虽有向学之心,终无受教之阶。三代之世,学在官府;孔子以降,学在民间。学在官府者,其权操于上;学在民间者,其权散于下。然学之为学,非一人之私产,一官之私柄也。上智不必皆生于朱门,下愚不必尽出于蓬户。”
她深吸一口气,于篇末写道:
“故为今日计,宜使良法有以稽其奉行者,使奸胥不得上下其手;宜使书院有以辨其真伪,使真儒不蒙其枉;宜使教育之泽逮于寒微,使穷巷之童、蓬门之女皆有闻弦诵之望。政可严,而不可失其公;学可整,而不可绝其路;令可行,而不可无人问其得失。夫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某也草野,闻贫士失所,书院摧折,心有所不忍,故敢陈其愚。惟当世之君子,恕其狂瞽,而察其区区之心,则幸甚。”
她搁笔良久,又把文章誊了数份,她不打算刊印,只拣了平日与白门散人通信颇熟的几个有名望的士子、几处书院的山长寄将出去,请他们指点评说。她想借着这篇文字,听听士子对于整顿学风的看法,还想多拉几个人一道来论那实政、说那百姓的疾苦,莫再把光阴都虚掷在空谈上头。
她甚至还起了个念头,要把白门散人的读者们串起来,结一个笔墨之间的文社,不必露脸,只用笔名避嫌,不谈风月,只谈那田亩、河工、盐铁、边备,谈那实实在在的国计民生。
这般作罢,善真已然入睡,顾小满和衣躺在善真旁边,却心神不宁,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她收到了那些书院的回信,信中却是说张居正的父亲张文明殁了,张居正该要丁忧守制的,可万历皇帝却不肯放他走,要夺情起复。满朝的官员弹劾他,骂他贪恋权位,忤逆人伦。她刚说些甚么,回头一看。
张居正独自躺在病榻上,那曾几何时渊停岳峙的一代人,此刻形销骨立。他笔都拿不稳了,颤抖着上表乞骸骨,一遍又一遍地求告,可万历却死死地不肯点头,任他病死在任上。
之后……言官们便群起而攻之,先有那辽王妃站出来举报他谋占王府的产业,紧接着张四维欺瞒张家,接着便是抄家。
敬修被折磨得不似人形,提笔写下“乞传山西蒲州相公说:张门事已完结矣,无烦挂念,愿你辅佐圣明天子于亿万年也”,写罢便要自尽,旁边高蕙拉着儿子也要跟着一起去。小满在梦里拼命地喊着想冲上去拉住他们,那声音直逼到心口,她猛地惊坐起来。
想确认身旁的人还活着,才猛地发现这是在客栈,旁边的人是善真。
她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无声地淌下来。
且说那一头,朱翊钧到底还是央着冯保带他悄悄出了宫。这一逛,便逛到了观文堂的门口。朱翊钧上回跟着冯保来过一回,识得这地方,便抬脚要往里走。
那铺子里,唐文焕正伏在柜后算账,抬头一瞧,瞧见当中站着个气度不凡的少年,忙不迭地要从柜台后绕出来。偏这时,顾小满恰好也回观文堂来取她前几日落下的那方砚台,掀帘子进来,正与朱翊钧打了个照面。
两人都是一愣。
顾小满心思电转,只飞快地拿眼角扫了扫铺子里可有旁人的耳目,见唐文焕还愣着,便先笑着福了一福,道:“小公子又来了?那边架子上有几册新到的书,最是有趣的。”一面说,一面引着朱翊钧往里间的僻静处去。冯保是个乖觉人,见这光景,也不拦,只把唐文焕往柜台边一拉,低声道:“你去外头守着,这半日,谁也不许放进来。”
唐文焕一愣,见顾小满跟他使了一个颜色,便忙出去了,顺手把铺门半掩上。
顾小满这才重新敛了笑,正色行礼,低声道:“民妇顾小满,见过陛下。”朱翊钧听她道破,先是一惊,旋又想起这女子原是张先生府上的人,又是太后亲赐了诰命、封了典籍的,倒也并不十分意外,只摆摆手,道:“你既认出了我,也不必多礼。我今日是偷偷出来的,你莫要声张。”
顾小满听了,只请他坐下,又沏了盏茶给他,才温声道:“陛下的脸色不大好,可是遇到甚么不顺心的事了?”
朱翊钧被这一句软话一引,登时便倒了出来,道:“今日日讲,我不过念错了一个字,张先生便呵斥我,还把满殿的人都吓得失色……”他说着,眼里又泛起一层泪光,只是强忍着不肯掉下。
冯保在一旁几番想要开口,到底又咽了回去,只一味给顾小满使眼色,分明在说:“你家首辅惹的,你得哄好。”
顾小满脑子飞快转着,表面却只先轻轻点了点头道:“陛下心里的委屈,民妇都懂。莫说陛下了,便是寻常人家的少年,被老师当着满屋子同窗的面斥一句,也要在心里堵上好几天。陛下今日这般难受,再寻常不过,任谁到了陛下这个位子,受了这一下,心里都得这么委屈。”
朱翊钧听她句句都说在自己心坎上,眼里的泪光也淡了些,低低地“嗯”了一声。
顾小满见他不再梗着,才又缓声道:“先生有天大的道理,也不该当着满殿的人这样下陛下的脸面。这一桩,是他欠陛下的,回头民妇见了他,定要替陛下说道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