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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一百回 灯前一纸消前怨,梦里百回惧后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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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翊钧听了,怔怔地抬起头来,闷了半晌才道:“其实……我也晓得,他是为了我好。我……还是敬着张先生的。”

顾小满便笑道:“这便是顶要紧的一层。张先生当殿那一拍是不该,可他平日里,为陛下熬了多少夜,一心要把陛下教成那尧舜一样的明君,这些可也是实实在在的。陛下恼他的是那一桩事,敬他的是那一番心。最怕的是,陛下若是把对一件事的恼攒成了对一个人的怨,日子一久,连那人的好处,也一并瞧不见了。”

朱翊钧听着,眼里的神色渐渐活泛起来。

顾小满见他听进去了,又趁热打铁道:“实不相瞒,我这两日也正跟张先生闹着一场好大的别扭呢。”朱翊钧登时来了兴致,身子往她这边倾了倾,冯保也竖起耳朵听。

顾小满便道:“前几日,我跟他大吵了一架,他还凶了我。如今,我也是被那张先生气得有家难回、有苦说不出呢。”

朱翊钧听了,竟“噗”地笑了出来,道:“那你是不是……不要他了?”

顾小满一摊手,笑道:“他那个人,外头瞧又倔又硬,可是个嘴硬心软的。我气他,顶多气上三五日,气完了还是要回家去,跟他把话说开的。要是一气之下,连他这个人也不要了,那才是真真地亏大了。”

朱翊钧想了想,忽然道:“你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有一回张先生说他自己家里那位……咳,他说他那个侧室气性大,不好哄,原来就是你呀!”

顾小满听了,先是一愣,随即“哈”地一声道:“好个张先生!竟背着我编排起我脾气不好来了!我脾气哪里不好了?他自个儿那副油盐不进的性子,才真叫人气得牙痒。”

朱翊钧被她说得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张先生讲课也是一板一眼,从不肯通融。我有时觉得,他怕是从来不会笑的。”

二人对看一眼,登时又都笑起来。冯保在旁见朱翊钧脸色已由阴转晴,才笑着凑趣道:“哎哟,夫人这张嘴,莫不是那庙里的解签师父转世?”

顾小满忙道:“冯公取笑了,我不过陪着陛下说几句闲话罢了。”

冯保又帮着腔道:“夫人有所不知,皇爷心里,原是最敬着张先生的。只那张先生严起来,当真是不留半点情面,别说皇爷了,便是我这见着他沉着脸进来,也要先把手里的茶盏放稳了。”这一番话,连说带比划,把朱翊钧也逗得又是一笑。冯保见气氛热络,又正色补了一句:“其实张先生对谁越上心,便对谁越严。皇爷只消记着,这世上肯这么管着皇爷,也就张先生一个了。旁人呐,巴不得皇爷天天念错字、日日不读书,好让他们钻空子呢。”他说到此处,忽地凑近了一步,压低嗓子道:“今日散了日讲,张先生便向我问皇爷身体了。肯这样把皇爷的件件都搁在心上的,除了太后,也就是张先生了。”

朱翊钧听到这里,脸上一怔,低低地“啊”了一声,像是头一回晓得自己的先生背地里竟是这样记挂着他。

顾小满见状,也不多言,只从柜台掏出一样物事来,道:“今日得见陛下,实在难得。我没甚么值钱的东西,只前几日在街市上淘了个小玩意,粗陋得紧,却胜在有趣,权当是给陛下解个闷儿。”

朱翊钧接过来一看,见是个鸡油黄琉璃烧的九连环,环环相扣,中间一枚琉璃珠子,煞是好看。他登时来了兴致,拿过去试着解了两下,见那环扣响声清脆得紧,便道:“这九连环真有趣!比张先生的书好看多了!”

顾小满掩口笑道:“陛下只当解闷,可莫让张先生瞧见了,若教他知道我拿这些个玩物送陛下,只怕又要连我一并训上半天呢。”

朱翊钧与冯保听了,都笑起来。

笑罢,冯保见天色不早,便领着朱翊钧回宫了。顾小满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心下想,不管做了多少事,铺了多少路,眼前这位小皇帝,才是日后张家能不能避开那场大祸的最终决断之人,今日这一番说笑,若能在他心里留那么一点根,那么来日兴许便多一分转圜的余地。

只是君恩难测,这小孩子的心思,更是她无论如何也难以猜透的。

且说日头已经偏西,顾小满便同唐文焕道了谢,也赔了他前夜借宿的人情,这才出了门。她已经拿定了主意,她要回客店收拾东西回相府去。这一场气赌到此刻,也该收场了。无论谁对谁错,她都不能让张居正一个人去面对。

这么一想,她脚下便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及至到了客栈房门前,顾小满见着了姚旷站在门外,猛地顿住了脚。

她推开房门,便看到了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她半晌才回过神来,强作镇定地道:“你、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善真呢?”

张居正只淡淡道:“陈姑娘先回府了,我来给你送吃的,你饿了。”说罢,便打开旁边一个大漆食盒,揭开盖来,一股糟香混着桂花甜气直钻鼻子。底层铺着新荷叶,叶上码着四碟菜,一碟糟鸭舌,上头撒几粒青绿豆,一碟熏鲚鱼,焦褐皮子掰开是雪白肉,一碟拌芦蒿尖,翠生生堆成小圆锥,顶心点着白糖,一碟糖芋苗,红汤浓稠,挂着干桂花。底下还有一碗茭儿菜鲜笋汤,清汤里飘着两片薄火腿。

顾小满看了一眼,咽下一口口水,又冷冷道:“你莫想着拿点吃食来我就能原谅你,我现下一点不饿。”

张居正却不恼,只拿起一张纸,笑道:“不是饿了,会把‘庠序’写成‘库序’?古人办学,曰庠序之教,你倒好,这要让那白门散人的对头瞧了去,还不知要笑成甚么样子。”

顾小满一看,正是自己连夜所做的文章,竟写错了字?她脸上一热:“你怎么偷看我的文章!”说着便要伸手去夺。

张居正一偏身,只缓缓道:“错字是一个,可你这文章写得好,比许多御史那些都强。”

顾小满听他这么夸,一时倒怔住了,半晌才嘴硬道:“哼!你别以为夸我我就原谅你,我本来就写得好!”

“我今日才知晓,我身边最难对付的言官是谁……”张居正看着她,似笑非笑道。

“是谁?”

“你。”

顾小满听罢,哼一声道:“那你若是对我建言不满,便廷杖我罢!”

张居正低头看着她那副气呼呼的样子,沉默了片刻,忽缓缓道:“是我的不是。”

“哈?你在道歉吗?张白圭??”顾小满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张居正咳了一声,只继续道:“女子著书立作、自力更生者,在我朝也不少见,是我那日浅陋了,拿那种话去伤你的体面。更……”他顿了顿,又道,“不该自己赌着这口气,一次也不肯来,你说得对,小时候,明明都是我顺着你,如今是我愈发退步了。”

顾小满听了这话,像是看着一个不认识的人,愣住了。过了许久,她才抢前一步,一头扑进他怀里,死死地箍着他的腰,哭道:“呜呜……你别这么说……你这么说,我都没有法子再恼你了……”她哭得浑身发颤,断断续续地道:“我、我那些天说那些话,句句都戳你的心,是我不看清楚就冤枉你……我怕……我真的很怕很怕,怕我万一改变不了这一切,怕你还是会走那一条路,最后我就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太怕了……怕得我只信自己看过的书,不信你……”

张居正看着怀里人沉默许久,他想起自己这些年来,一件一件修正了的历史,朝政上的许多事,他尽可以凭着一副铁腕逐一拨转,事情他先下都有法子托付下去,连那内阁的继任者,他都相信自己能安排妥当。

可偏偏有一条,任他如何使力,也修正不了的,那便是人这一身的命数。他眼睁睁地看着谭纶的身子一日弱似一日,吕调阳那张笑脸底下,病气愈发掩不住,便是远在江陵的父亲张文明,前些日子来信,字里行间那笔力,也大不如前了。

这些人的命数,一个个都在顺着前世的路衰下去,任他有天大的本事也留不住。既如此,那万历十年的那个夏天,恐怕终究也躲不过去。他这一世,拼尽全力,多半只能避了那身后之祸,护住家人,留住新政,可自己这条命……

他只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低声道:“怕甚么,有我在,你甚么都不必怕。信我,就信我这一回。”

顾小满在他怀里抽噎了许久,才渐渐止住,忽然想起甚么,又觉得丢人,便推了他一把,抹着眼泪道:“你怎么抢在我前头赔不是!那日是我口不择言,胡说了许多伤你的话,该是我先赔不是!”

张居正却摇了摇头,道:“是我先拿话压你。”

顾小满急了,道:“是我先离家出走的!该我赔!”

张居正又道:“我若早些来寻你,你也不至于住到这客店里来,是我的不是。”

顾小满梗着脖子:“是我把你气着了!”

张居正正色道:“是我那日疲于解释,一句软话也不肯说,才把话顶到了绝处。”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句,倒像是小时候二人争嘴。顾小满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手去捶他的胸膛,道:“现在都是堂堂首辅了,也来与我争这个!”

张居正只握住她那乱挥的手,道:“别闹了,先吃饭罢。”他一边摆弄那些饭菜一边把筷子递给顾小满,“我这般纵着你,事事由着你性子来,你明知我最怕甚么,还偏还撂下我。天底下,还有没有天理了?”

顾小满接过筷子,吃了一口鸭舌,冲他皱了皱鼻子,道:“你纵着我,难道不是因为我本来就很好吗?”

张居正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道:“是,你本来就好,好得我拿你一点法子也没有。”说罢,他摇摇头,又铺开刚刚的文章,提起笔替她改起那错字来。

顾小满就坐在他斜对过,一边吃着鸭舌,一边偷偷地瞧他。那油灯的光软软地拢着他半张脸,他今日出来得急,身上一领石青色的道袍,灯影一照,倒愈发衬得他眉目清隽。他写字时一点一画都不肯苟且,抿着唇,眉头微微蹙着,是顾小满瞧了两辈子也瞧不厌的。她忽然察觉,这个人白日里是那坐在文华殿上、令满朝噤声的张阁老,可这会儿,在这样一盏昏黄的灯下,替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圈着错处,倒又变回了当年顾家学堂里那个同她一同念书的少年郎。

她怕是改不了这同他顶嘴又闹别扭的毛病了,也未必就肯事事都依着他。可她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再让他受那上一世的苦了。她还想着要同他长命百岁地过下去,盼着有朝一日他能回江陵老家过清闲日子,盼着瞧他儿孙满堂,尽管那不会再有她顾素宁死去的孩子了,尽管这大明朝比现代差了千倍百倍,可她还是盼他能过上他想要的最好的一生。

至于那个噩梦,那故纸堆里的字,那些代价,她且先不去惦记了。

宁辞凤阙扶摇客,愿作江陵白发翁。

莫道花开三五日,人间小满胜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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