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粥很快就煮好了,他舀了些米汤到碗里,搁在一边等它凉,他又盛了一碗,自己先尝了尝,有些烫嘴,但热乎的东西下到胃里,精神一震,通体舒泰。
他囫囵喝了一碗,看米汤也凉了些许,入口温热,正合食用。他将杨紫萦扶起,倚在自己的肩上,小心细致地喂她喝了碗米汤。
“咳咳……”她轻微地咳嗽两声,幽幽转醒。
“醒了,我煮了粥,还要点吗?”他轻声说道。
“渊哥……”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这个称呼就像一根刺,长进了他的心里。
梁翛默了数息,“我再给你盛点粥吧。”他找了个由头,离开了她的身边,到那口锅那儿摆弄着粥。
他越来越在乎她,所以,他越来越难以忍受林渊的出现。
“渊哥,渊哥!”察觉到他从自己身边离开,杨紫萦声音带着明显的慌乱,“你不要走!你不要离开我!”
梁翛站在火堆那里,距离她不过三步远,摆弄着碗里的粥,没有出声。
杨紫萦体内的怨灵虽然都被梁翛消灭了,但是她心里的怨气还未完全消散,神智也有几分迷乱,此时听见梁翛的声音,又将他当做了林渊。
“渊哥,你回来!你回来!我不许你走!我不许你离开我!”杨紫萦跌跌撞撞地站起来,她眼前好像有一个别人看不见的林渊一样,向一个完全没有人的方向歇斯底里地哭喊着。
她踏前两步,山洞地面并不平整,身子一歪似要跌倒。梁翛不假思索便去扶她,她却死命地拽着他的手,厉声诘问:“渊哥,你说好要陪我一辈子的,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不遵守诺言?”
“我不是林渊!我不是林渊!璇玑,你看看清楚,我是梁翛!”他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冲动,扶着她的肩,强迫她面对自己,大声重申自己的姓名。
“骗人!”她一把推开他,力气出奇地大,腕间紫芒一闪,却是抽出了桐剑,她握剑直指梁翛,“渊哥,你总是要离开我,今日我先杀了你,再杀了我自己,日后黄泉碧落,我们就能真正地永远在一起了。”
梁翛遭怨灵侵噬,引出了她心底数十年的幽怨之情,以致于她此时神智迷乱,举止失常,状若疯癫。她拿着桐剑,招招要取梁翛的性命,直将他当做林渊,要与他双双殉情。
梁翛怕失手伤她,只能处处躲避,但杨紫萦此时虽无灵力,招式犹在,山洞又狭小,他避来避去,眼见避无可避,瞥见一旁的常仪剑,伸手召来,竖剑一挡——他既要召唤常仪剑,这一剑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三成灵力,而有需要恍如未见,剑势不变,桐剑横劈而至,恰好砍在常仪剑的锋刃之上。
一个没有灵力却用上了十成的力气,一个修为大涨手握神兵还带上了三成灵力,两剑相峙,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只发生了很细微、很细微的响声。
梁翛的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一道裂纹,在桐剑的剑身之上不断延展、扩大,最后,“啪”地一声,半截剑身落到了地上。
桐剑,断了。
梁翛顿觉自己闯了大祸,林渊的本命法宝,杨紫萦带在身上五十年,在她心中比常仪剑还要宝贝东西,被自己斩断了。
杨紫萦好像一下子清醒了,又好像没有,她抚着那半截残剑,突然间认清了一个事实,一个她花了五十年都没认清的事实。
我终究留不住他。
他生前,我留不下他;他死后,也不属于我。
纵我一往情深,奈何尘缘早尽。
渊哥,他早已离开我了,永远、永远,不会再回来。
这一刻她是极清醒的,五十年来从未有此刻这般清醒。
桐剑断了,断剑难续,人死也不能复生。
不是她不够深情,而是天道本就无情,若是相爱便能起死回生,那世人又何必苦求长生之术。
她以为她是不同寻常的那一个,她以为她对他的深情三界之内无人能及,何其可笑!她不过等了他五十年,可仇隐守了尹彤夫人六十五年,古严风等了阿芷夫人三百年,可尹彤夫人又因此醒来吗?阿芷夫人有因此复生吗?
没有,都没有!
所谓的一往情深,所谓的痴心苦等,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地自欺欺人!
她抚上桐剑的剑身,抚过那道参差不齐的裂口。她一直将桐剑带在身上,可她从来都不用,其实她心里是清楚的,自从林渊死后,这把剑上就多了一道裂痕,当年,它本该与它的主人一同遇难,却不知为何幸存了下来,她又将它小心翼翼地保存着,始终存着一个念想:故剑犹在,人,早晚也会回来的。
可是现在,桐剑断了,这个念想也无以为继,或许是林渊在天有灵,用这样的方法告诉她:该放下了。
放下,放下……她这一生都为他而活,放下这痴心执念,她的人生又还剩下些什么?她手一松,桐剑顺着她的袖袍滑落,在寂静的山洞中,落地的那一声轻响显得格外巨大,震得梁翛的心都颤了一颤。
杨紫萦怔怔地,垂下双臂,向有风吹来的方向走去,衣角险些被卷进火里也茫然不知。她踉踉跄跄地走到洞口,此时恰好朝阳自东方升起,她可以感觉到那温暖的光芒洒在她的脸上。
她微微地扬起头,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庞滑落。她坚持了这么多年,那一口气,那一个信念,此时已荡然无存。她不觉得痛,大抵是已经麻木了吧,她只是觉得极累,极倦,连一个念头都转不动了。
她就这般向后倒去。
“璇玑!”梁翛一个箭步冲上前,将她接到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