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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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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紫萦勉强接受梁翛的说辞,回首往事,意志有几分消沉,低声道:“我也没再回去见过爹娘了,仇师叔倒是去过几回,给他们送了些延年益寿的灵药,据说我走了之后娘亲又有了弟弟,而今已是四世同堂了。我想他们是用了些障目的法阵,所以你才找不到吧。”

“是这样啊,真是白费了我这么多年的功夫。”梁翛口吻轻快,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虽说修仙要了断尘缘,不过你爹娘尚在,为什么也不回去看看?”

“回去又能如何?”她低声叹惋,“我也看不见他们……”

粥煮开了,梁翛一时分神,没听清这句话,又重新为杨紫萦盛了一碗,“呼!好烫好烫!”他端着碗回到她身边,用勺子舀了一勺,在碗壁上轻轻一磕,剐去多余的粥水,喂饭之心不死。

“你放这吧,一会儿我自己喝就好。”杨紫萦侧过脸去,似乎是不好意思。

“好吧,那我搁在这里。”梁翛只好把碗放下,自己又去盛了一碗,粥很烫,他也不急着喝,端着碗想走去她身边,却不由得愣住了。

她背对着他,右手在身边摸索着,寻到他搁下的那碗粥,拿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

梁翛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轻轻走到她的面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杨紫萦丝毫未察,仍旧喝着自己的粥。

他伸出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仍旧喝她的粥。

“梁翛?”周围太安静了,杨紫萦察觉到了异样,“发生什么事了?”

“你……你的眼睛……”梁翛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怎么会这样?明明在舍身崖顶的时候,她的判断都是很准确的,是那些怨灵导致的吗?可她为什么也不说呢?

杨紫萦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碗,坦言道:“我的眼疾,并未好转。”

“怎么可能?”梁翛惊呼:“在小仙宫,还有这一路上,你明明可以看得见啊!”他们相处了这么长时间,无论是独处还是聚会,她都行动自如,既是周围很安静也能判断准确,这怎么可能是一个眼盲之人能做到的?

“我是能‘看见’,但不是用眼睛。”杨紫萦解释道:“我到小仙宫之后,渊哥和义父给我请了无数名医来诊治我的眼疾,他们得出的结论都一样,我眼睛没有任何病症,既然没病就没有办法治。”

“那时义父可生气了,差点把他们都给杀了,还好渊哥劝住了他。其实我心里知道,我这眼睛是治不好的。小时候娘亲还带我去找过一位高僧诊病,那位高僧也是这么说的。可是他们不肯放弃,为我寻来了一门术法,叫灵识之术。”

“灵识之术可以让我用灵力探知周围的一切,初学极为艰涩,但效果极好,只要有足够的修为和灵力,我的视野将不受阻隔,除了一些法阵,普通的屋舍丛林都挡不住我。”

“我初学此术,只能看到大概的轮廓,后来可以分辨浓烈的颜色,到了微元境大圆满之后,才勉强可以认清书册上的小字。”她低下头去,有些羞赧,“字太小了,看起来极耗心神。”

“所以拂兰和侍剑一个帮你念公文,一个帮你写批语。”梁翛恍然大悟,此前种种奇怪之处都变得合理起来,“你写不出那么小的字,而且写得也慢,所以你屋内有个沙盘——在沙子上写字有形状的变化,你辨认起来会更轻松,所以你不去参加千问!”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八度,这件让他疑惑许久的事总算找到了答案。

“你不是不会那些问题,你是读写的速度比不上他们!”

杨紫萦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的天啊!”梁翛真是感慨万千,名震三界的魔教少主,不但是个罹患心疾时日无多的病人,而且还有眼疾,一旦失去灵力就什么都看不见!这恐怕是三界中最劲爆的秘闻了吧。“那传音又是怎么回事?你让阿黛传音,也是因为这个灵识之术吧?”

杨紫萦点点头,“用灵识之术观察远胜目力,只要有足够的灵力便可将场上所有人的所有动作全部映入脑中,可惜我的修为不够,若要掌握全局需得格外专心,而说话会使我分神。阿黛与我另有秘术相连,她能听见我的心声,所以往往由她为我传音。”

梁翛仔细一想,阿黛替杨紫萦传音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在她遇刺之后见他们几个沧海门弟子,那时她应该已经开始怀疑罗凯了,所以用了传音;另一次是前几天在洛城客栈的会谈,双方毕竟是对立的关系,她当然得尽一切力量确保安全了。

“这灵识之术听起来很不错的样子,怎么也没见它流传开来?明眼人不能修炼吗?”

“这法术艰涩得很,费了大力气也不过是看得更细致一点罢了,与我自然有用,与旁人初时有效,但到了中元境以上用处变不大了,是以流传极少。”中元境以上,六识会更为灵敏,这法术就显得有些鸡肋了。

梁翛轻笑两声:“想不到名震三界的璇玑仙子居然有这么多的隐衷,这事儿我说出去都没人信吧!”

“会有的,”她的声音低沉下来,“仙教从来没有残疾的教主。”言下之意,若是她的眼疾传扬出去,那这少主之位她就只能退位让贤了。

“璇玑,我记得你和我说过,你并不喜欢当这个少主。”梁翛劝道:“人生苦短,为什么要做这些这些自己不喜欢的事情呢?过点自由快活的日子不好吗?”

杨紫萦沉默了,这个少主她是替林渊当的,而今她接受林渊已彻底离开这件事之后,替他活下去这个念头便没有那么强烈了。她第一次为梁翛的话动摇,或许自己的人生也可以有另一种选择呢?可是她一生大半的岁月都在小仙宫之中度过,而今让她放下一切,她又有些难以割舍。

“我不知道,这两天我想通了很多事,但未来如何,我还得好好想想。”

梁翛自然也不会逼她,两人吃了些东西,各自打坐调息,他们总不可能在这块补天石里待一辈子,在食物耗尽之前,要尽可能地恢复修为,因为一旦出去,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无间秘境里的怨灵。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拿到异宝的问题了,这是能不能活着走出迷障森林的问题。

这一日无话,梁翛向来惫懒,到了夜间便合衣睡下,大感地板坚硬石洞阴冷,还是美人在怀更舒服些,可惜美人还在调息,这软玉温香今晚是抱不到了。他这么胡乱想着,倒也很快沉沉睡去。

待到东方泛白之时,杨紫萦才算恢复了些许灵力,极少,唯一的作用是足以施展灵识之术,让她的世界不再是一片黑暗了。

她习惯性地睁开眼睛,对她而言,睁不睁眼都是一样的,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睁开,她看见了睡在自己五步之外的梁翛,火光明灭之间,让他脸部的线条变得柔和起来,好似还带上些孩子般的纯真。

杨紫萦看着他,这个人改名换姓混进仙教,欺骗了自己两个月,他不是一般的正道弟子,他是剑舞门剑穹阁阁主梁皓阳唯一的儿子,如果杀了他,必定能给剑舞门重重的一击。现在,他就睡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自己要杀他,真的是举手之劳呢。

杨紫萦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边,抬起手——将他留给自己的灵隐披风给他盖在了身上。

她不想杀他,确切地说,她从未想过要杀他。哪怕他存心欺骗和潜伏,可他待自己的那份心,是真的。

她的眼睛看不见这个世界,所以她用心看,会比常人更加敏锐地分辨出真情与假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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