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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七十四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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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五年二月二十九日

刘备大军一路向汝南撤退,历经两余日的颠簸行军,终于返回了汝南郡城。刘备当即下令:全军城外就地扎营,休整一日,犒赏三军,待第二日清晨再进城。

军令一下,整座军营瞬间便松懈了下来。

连日赶路的士卒们早已筋疲力尽,得了休整的命令,纷纷卸下沉重的甲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啃着干粮、喝着浊酒,高声谈笑。连带着巡逻守卫的士卒,也比往日疏懒了数倍,要么倚着旗杆昏昏欲睡,要么聚在避风的角落里偷喝两口酒,眼神涣散,全然没了往日的警惕。

中军大帐之内,更是气氛热烈。刘备端坐主位,一身素色儒袍,面容温厚,眼底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下方两侧,关羽、张飞、刘辟、糜竺、孙乾等核心文武分列左右,酒樽罗列,觥筹交错,正激烈地商议着后续的部署。

“如今我军距许昌不过两百里路程,两天日便可抵达。” 孙乾手持竹简,声音激昂,“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僵持不下,主力尽出,许都空虚我等只要发兵许昌,再遣使联络袁绍,南北呼应,曹操必腹背受敌,进退失据!如此机会主公不可失呀!”

糜竺也跟着点头附和:“主公手握环如君与仓舒郎君这两张王牌,此时是攻打许昌是天赐良机,退回汝南乃不智之举!”

张飞一拍面前的案几,震得酒樽哐当作响,声如洪钟:“咱们休整一日,直接率轻骑奇袭许都,把曹阿瞒的老窝端了!他要是敢从官渡回兵,俺就在半路设伏,一矛戳穿他的胸膛!”

“翼德,不可鲁莽。” 关羽微微摇头,丹凤眼微眯,长须飘飘,声音沉稳如钟,“曹操虽远在官渡,却必在许都周边布下了重兵防守。我军兵力不足,长途奔袭乃是兵家大忌。当以稳为主,先稳住汝南,再图后计。更何况,环如君与仓舒郎君乃是重中之重,必须严加看管,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刘备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抬手压下了众人的议论,温声道:“云长所言极是。如今大局未定,最忌轻举妄动。返回汝南之后,我等当固守城池,静观官渡之变,再做定夺。至于环如君与仓舒郎君,”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这些时日夫人安分守己,与小女相处和睦,并无异动,只需看管好营帐四周,不必过度苛待,免得逼之过急,反而生变。”

他早已被刘茜连日来的温顺安分彻底麻痹了心神。在他看来,这个带着幼子的弱女子,就算有些见识,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更何况身处万军之中,插翅难飞。

中军侧旁的青色营帐内,刘茜静静伫立在帐帘边,指尖轻轻撩开帘布的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营中渐渐松懈的景象。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浓重的橘红,暮色如同潮水般,一点点吞噬着整座军营。

她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与决绝。

时机到了。

是夜,将领齐聚中军大帐议事饮宴,士卒连日赶路疲惫不堪,守卫巡逻疏懒,再加上夜色掩护,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占尽。这是她落入刘营以来,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一旦明天回了汝南郡城,就很难有机会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放下帐帘,转身看向床榻。

曹冲睡得正香。小家伙连日来在路上颠簸,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小脸蛋粉雕玉琢,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全然不知,一场关乎生死的逃亡,即将在今夜上演。

床榻边,春苔正蹲在地上,将早已备好的东西塞进一个小小的包袱里:一小袋金饼、两身便于行动的短打、应急的伤药、火折子、水囊,还有曹冲平日里最爱玩的竹木小马,所有东西都精简到了极致,却又一应俱全。

“娘子,都准备好了。” 春苔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自从许昌出来,刘茜就让春苔叫她娘子,“迷药也按您的方子,重新炮制过了,吸入半分,便会昏睡一个时辰以上,绝无醒转的可能。”

刘茜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包用绢布裹好的白色药粉,指尖微微收紧。这是她这些日子,借着调理身体的名义,从军营医匠处讨要药材,亲手配制的迷药,药效温和却见效极快,绝不会伤人性命,却能在瞬息之间,让人陷入深度昏睡。

“娘子,我们真的要今夜走吗?” 春苔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营中今日人多眼杂,张飞将军和关羽将军都在,万一……”

“没有万一。” 刘茜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今日是唯一的机会。过了今日,大军入城后,守卫只会更严,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春苔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将包袱牢牢系在腰间,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刘茜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曹冲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孩子的梦境。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却很快被决绝取代。

冲儿,阿娘今日便带你离开这里,带你去一个没有权谋纷争、没有刀光剑影的地方,平平安安地长大。

她直起身,换上一身素色的襦裙,对着春苔道:“走,陪我出去走走。今日营中热闹,也去凑个趣。”

帐外的守卫得了刘备的吩咐,早已不再像之前那般严防死守,见刘茜出来,只是躬身行了个礼,便任由她带着春苔,缓步在营中行走,只远远地跟着两人,并未上前阻拦。

刘茜缓步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将营中每一处营帐的位置、巡逻队的行进路线、明暗哨的布防,都牢牢地记在心里。这些日子,她早已将大营的布局摸得七七八八,今日不过是做最后的确认。

刚转过两座营帐,便听到前方空地上传来一阵豪爽的大笑声,只见张飞赤着臂膀,正拿着酒坛,给围拢过来的士卒分酒,豹头环眼,虬髯上沾着酒渍,却依旧精神抖擞,声如洪钟:“都喝!今日大兄犒赏三军,都放开了喝!”

士卒们纷纷高声应和,举起酒碗一饮而尽,气氛热烈至极。

张飞一抬头,便看到了缓步走来的刘茜,虎目微微一亮,抬手对着她挥了挥,粗声粗气地喊道:“环娘子!你怎么出来了?”

刘茜停下脚步,对着张飞微微颔首行礼,语气温和:“张将军。帐中闷得慌,出来走走。”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步走到她面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却眼神清明,显然并未喝醉,“娘子在营中闷了这么久,也该出来走走。只是夜里风大,别着凉。”

经过之前的几次相处,张飞早已对这个温柔和气、待孩子掏心掏肺的妇人没了半分敌意,甚至还有几分敬重。他这辈子最敬的是忠义,最疼的是孩子,见刘茜处处护着曹冲,又对刘备的两个女儿视如己出,心里早已把她当成了无害之人。

刘茜弯了弯嘴角,状似无意地问道:“将军今日这般犒赏三军,夜里的巡逻守卫,可还安排妥当?我看不少士卒都喝了酒,别出了什么乱子才好。”

“娘子放心!俺老张早就安排好了!” 张飞一拍胸脯,语气里满是得意,“前营、后营、中军,都留了人手巡逻,半个时辰一趟,半点不含糊!俺和二兄分了工,前半夜俺亲自巡营,后半夜二弟接手,就算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他心直口快,毫无防备,对着刘茜这个 “无害” 的妇人,一股脑地把夜里的巡逻安排、换班时辰,全都说了出来。

刘茜心中了然,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点头道:“将军思虑周全,是妾多虑了。有将军和关将军在,营中自然万无一失。”

“那是自然!” 张飞哈哈大笑,又从怀里摸出两块用麦芽糖做的糖糕,递给刘茜,“这是营里伙房做的,甜得很,给仓舒郎君和俺那两个侄女带回去尝尝!”

刘茜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又与张飞闲谈了两句,便带着春苔,继续往营西侧走去。

刚走出去没多远,便迎面遇上了一队巡逻的士卒,为首的一人,正是关羽。

他身着绿色锦袍,外罩软甲,面如重枣,丹凤眼微眯,手持青龙偃月刀,身姿挺拔如松,正带着士卒巡营。看到刘茜,他勒住马缰,停下了脚步,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并无半分恶意。

“环娘子。” 关羽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威严,“日暮风凉,夫人不在帐中陪着小郎君,怎的在此处行走?”

“回关将军,” 刘茜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平静应道,“妾身在帐中闷得久了,出来走走,透透气。”

关羽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道:“今日营中松懈,鱼龙混杂,夫人一个妇道人家,不宜四处走动。早些回帐中去,免得发生意外,惊扰了小郎君。”

他语气严厉,看似警告,实则却是提醒。

刘茜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将军说的是。只是我看营中士卒大多都在饮宴歇息,夜里的守卫,可还能如常?我带着孩子,心里总有些不安。”

关羽丹凤眼微抬,看了她一眼,并未起疑,只当她是带着孩子的妇人,心中惶恐,便沉声道:“夫人放心,某与翼德已分定班次,日夜巡营,守卫绝不会松懈。只是今夜中军大帐议事饮宴,将领们大多聚在中军,前营守卫多调去了中军护卫,西侧营区守卫稍弱,夫人切莫往那边去,早早回帐便是。”

一句话,便将今夜营中守卫的薄弱之处,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

刘茜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对着关羽躬身行礼:“多谢关将军提醒,我记下了。这就回帐,绝不给将军添麻烦。”

关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对着身后的士卒吩咐了一句:“派两个人,送夫人回帐。”

“不必劳烦将军了,我们自己回去便好。” 刘茜连忙婉拒,她可不想身边跟着两个守卫,打乱了夜里的计划。

关羽也不勉强,只是再次叮嘱了一句 “路上小心”,便带着巡逻队,继续往前营走去。

看着关羽远去的背影,刘茜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张飞的巡逻换班时辰,关羽的守卫薄弱之处,再加上她早已摸清的马厩位置、营门布防,所有的信息,都已拼凑完整。

今夜的计划,万无一失。

夜色彻底笼罩了旷野。

中军大帐的饮宴一直持续到亥时末刻才散去,刘备喝得微醺,被亲卫扶着回了寝帐;关羽、张飞各自回了营帐,按着之前的约定,张飞带着人开始巡营,关羽则在帐中歇息,准备后半夜换班。

营中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喝了酒的士卒们纷纷倒头睡去,鼾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只有零星的巡逻队,拖着拖沓的脚步,在营中走过,大多也是敷衍了事,走个过场便找个避风的角落歇着了。

三更鼓响,沉沉划破夜空。

万籁俱寂,整个军营彻底陷入了沉睡,只剩下巡夜士兵偶尔响起的打更声,还有远处睢水哗哗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调。

青色营帐内,烛火早已被吹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映着帐内的人影。

刘茜轻轻放下床榻上熟睡的曹冲,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丝毫没有被惊扰。她俯身,在孩子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随即迅速转身,换上了那身早已备好的黑色短打。

紧身的襦裤,利落的剪裁,袖口与裤脚都用布条紧紧束起,褪去了所有女子的温婉娇柔,只余下便于奔走疾驰的干练。长发用黑色发带高高束起,藏在一顶软质皮弁之中,遮住了满头青丝,只露出一张素净却眼神锐利的脸。袖中,藏着那包迷药,腰间别着一把小巧的匕首,锋利无比,既能防身,也能在危急时刻,了断自己的后路,绝不落入敌手。

一切准备妥当,她对着帐外的春苔打了个手势。春苔早已换好了一身劲装,腰间系着包袱,握紧了短刀,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屏息凝神,借着营帐与夜色的掩护,如同暗夜中的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帐外。

守在帐外的两名守卫,早已被春苔提前用掺了迷药的酒灌得昏昏欲睡,此刻正靠在帐边的木桩上,睡得不省人事。两人顺利避开,沿着之前早已踩好的路线,贴着营帐的阴影,弯腰疾行。

张飞的巡逻队,半个时辰才会经过一次,她们必须在这间隙里,穿过大半个军营,抵达西侧的马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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