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二月二十五日
自二月十八日落入刘营,至今已过去七日。
从最初的心悸慌乱、绝望无措,到如今的冷静隐忍,刘茜她太清楚自己当下的处境了:曹操与袁绍在官渡生死对峙,她和曹冲,是刘备手中拿捏曹操七寸的最利筹码。曹操越是在乎她们母子,刘备便越会将她们牢牢攥在手心,绝无可能轻易放她们离开。
哭闹、反抗、寻死觅活,是最愚蠢的做法。只会引来更严苛的看管,甚至会让刘备失去耐心,迁怒到曹冲身上。唯有顺从,唯有安分,唯有让刘备彻底放下戒心,她才能在这龙潭虎穴之中,寻得一线生机,带着曹冲逃出生天。
“阿娘,” 曹冲窝在她的怀里,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小声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呀?”
孩子才不到四岁,连日来的颠簸,让原本圆润的小脸瘦了一圈,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意,却依旧懂事地不肯哭闹,只是在无人的时候,才会怯生生地问一句回家的话。
刘茜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酸涩翻涌,却依旧弯下腰,温柔地擦了擦孩子的嘴角,声音轻得像春日的风:“快了,冲儿乖,再等等,阿娘一定带你回家。”
她不能慌,更不能乱。她是曹冲唯一的依靠,只要她乱了阵脚,她们母子二人,便再也没有脱身的机会了。
正说着,帐帘被轻轻掀开,两个穿着粉色襦裙、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跑了进来,正是刘备的长女刘燕、次女刘蝶。姐姐刘燕年方七岁,妹妹刘蝶才五岁,都是天真烂漫、不谙世事的年纪,自小跟着刘备颠沛流离,军营便是她们的家。
“环娘子!冲儿弟弟!” 刘蝶人还没到,清脆的声音先传了进来,小短腿迈得飞快,扑到毡毯上,献宝似的举起手里的一束迎春花,“你看!我和阿姐在路边摘的花,好看不好看?送给冲儿弟弟!”
刘燕也跟着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幅刚画好的竹笔画,画上是一匹昂首的白马,笔触稚嫩却生动,她腼腆地递到曹冲面前:“冲儿弟弟,这是我画的军营里的大白马,送给你。”
曹冲看着两个小姑娘,怯意散去了些,伸手接过画,小声道:“谢谢燕儿姐姐,谢谢蝶儿姐姐,画得真好看。”
刘茜看着三个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模样,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眼底却始终保持着清明。
与刘备的两个女儿交好,是她踏入刘营后,走的第一步棋。
这两个小姑娘,是刘备的掌上明珠,也是军营之中,唯一能自由出入中军大帐与她的营帐、不受任何盘查的人。她们天真无邪,不谙世事,不懂什么权谋算计,更不懂她与刘备之间的博弈,只看得见她的温柔和气,看得见她会讲新奇的故事,会梳好看的发髻,会给她们分甜丝丝的蜜饵。
自打入营第二日,两个小姑娘好奇地扒着帐帘往里看,被她温柔地叫进来,给她们分了随身带的蜜饵,讲了《山海经》里的奇闻异事,两个小姑娘便彻底黏上了她。几乎每日辰时刚过,便会结伴跑到她的帐中,一待就是大半天,围着她嬉笑打闹,与曹冲也愈发亲近。
刘茜对她们更是倾尽耐心。刘燕的头发乱了,她会用桃木梳细细梳理,给她编出好看的双环髻,系上彩色的丝绦;刘蝶的裙摆沾了泥污,她会让春苔打来温水,细心地给她擦干净;她们想听故事,她便挑着那些不涉权谋、只讲山海奇闻的内容,柔声细语地讲给她们听;就连她们夜里做了噩梦哭醒,都会跑来找她,窝在她的怀里,听着她哼的童谣,才能重新安睡。
不过几日功夫,两个小姑娘便对她依赖至极,几乎将她当成了最亲近的长辈,张口闭口都是 “环夫人”,在刘备面前,更是日日念叨着她的好。
而刘茜,也借着与两个小姑娘相处的机会,不动声色地打探着军营里的一切。
“环夫人,今日父亲和关叔叔、张叔叔在大帐里吵了好久,脸都红了。” 刘蝶趴在她的腿上,啃着她给的蜜饵,小声嘟囔着,“张叔叔说要去打许都,关叔叔说不行,要先回汝南,父亲坐在上面,皱着眉不说话。”
刘茜手上给刘燕编发的动作微微一顿,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问道:“哦?那他们吵完之后,定了什么时候回汝南呀?”
“定了后日就走!” 刘燕立刻接话,小脸上满是认真,“我听父亲跟糜竺叔叔说,上蔡地界粮草好征,要在上蔡再休整两日,再全速回汝南。”
刘茜心中了然,默默将这个信息记在心里。大军开拔之日,必然是全军最松懈之时,也是她脱身的最好机会。
她又状似无意地问道:“那回汝南的路上,是谁守前营,谁守后营呀?你们夜里睡觉,总听到外面巡逻的脚步声,吵不吵呀?”
“不吵的!” 刘蝶摇着小脑袋,“夜里是张叔叔带着人巡逻,他的脚步声可大了,半个时辰就走一趟,可威风了!白日里是关叔叔守营门,他的脸好凶,我们都不敢靠近。”
“那马厩呢?你们昨日说要去看大白马,马厩在哪里呀?离我们的帐子远不远?” 刘茜继续柔声问道,语气里满是对孩子的关切,没有半分打探的痕迹。
“不远不远!就在我们帐子西边!” 刘燕立刻伸手往西指了指,“过了两个营帐就是!里面有好多好多大白马,关叔叔的赤兔马也在那里,可好看了!就是守卫的叔叔不让我们靠近,说怕惊了马。”
巡逻换班的时辰、营门值守的将领、马厩的具体位置、大军休整的时间与地点…… 所有看似琐碎的信息,都被刘茜一一记在心里,拼凑成了整座军营的布防全貌。
两个小姑娘毫无察觉,只当是与亲近的长辈闲聊,叽叽喳喳地把军营里的大小事,一股脑地全说了出来,连刘备每日议事的时辰、关羽张飞每日操练的时间,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刘茜耐心地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眼底却冷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她知道,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未来都会成为她带着曹冲逃出生天的关键。
午后,两个小姑娘被乳母叫回去午睡,营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曹冲也玩累了,窝在床榻上睡得正香。刘茜刚拿起针线,想给曹冲缝一件厚实些的小袄,帐帘便被掀开了。
刘备走了进来,一身素色儒袍,面容温厚,正是世人皆知的仁德模样,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城府与算计。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守在帐门口,寸步不离。
“环娘子今日倒是清闲。” 刘备走到毡毯边坐下,目光落在刘茜手里的针线活上,语气看似随意,却带着几分探究,“一路行军颠簸,娘子还能这般心静,倒是难得。”
刘茜放下手里的针线,起身对着刘备微微颔首行礼,语气平和,不卑不亢:“多谢左将军一路照拂,妾身与冲儿才能衣食无忧,安稳度日。不过是给孩子缝件衣裳,谈不上什么心静不心静的。”
她的态度始终是这样,温顺、安分,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半分谄媚,就像一个只求在乱世中苟全性命的普通妇道人家,对天下大势、权谋纷争,没有半分兴趣。
可刘备心里清楚,能在被软禁的处境下,依旧保持这般从容不迫的气度,绝不是什么普通妇人。更何况,前几日他几次试探,这位环如君对官渡局势的见解,精准得让他心惊。
今日他来,便是想再探一探她的底细。
刘备笑了笑,话锋一转,状似无意地问道:“如今我军折返汝南,袁绍与曹操在官渡相持不下,胜负未分。夫人久在曹公府中,对曹公军中内情最为了解,不知夫人以为,这场仗,最终谁能胜出?”
这是他第四次旁敲侧击地询问曹操军中的情况。前三次,刘茜的回答皆切中要害,让他又惊又疑。今日再问,既是试探,也是想借着她的见识,为自己谋划前路。
刘茜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缓缓坐回原位,给刘备倒了一杯温热的米酒,才淡淡开口道:“左将军说笑了,妾不过是个深宅妇人,哪里懂什么行军打仗、天下大势。不过是在曹公府中待得久了,听得多了,才敢说几句浅见。”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刘备,语气平静,却字字精准:“依妾浅见,这场仗,曹公必胜,袁绍必败。”
刘备握着酒樽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连忙追问:“哦?娘子何出此言?袁绍坐拥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谋臣如雨,猛将如云,兵力远胜曹公,娘子为何笃定他必败?”
“袁绍看似强盛,实则外强中干。” 刘茜淡淡开口,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他外宽内忌,优柔寡断,手握绝对的优势,却总是错失良机。田丰、沮授的忠言他听不进去,郭图、审配的谗言他却句句入耳,麾下谋士各怀心思,互相倾轧,将帅之间离心离德,政令不一。这样的军队,就算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一盘散沙,久必生乱,根本不堪一击。”
她的话,精准地戳中了袁绍最致命的软肋。刘备心中一震,这些话,田丰也曾对袁绍说过,他麾下的谋士也曾分析过,可从一个深居后宅的妇人口中说出来,依旧让他心惊。
他压下心底的震惊,继续问道:“那曹公呢?曹公兵力不足三万,粮草短缺,四面皆敌,夫人又为何笃定他必胜?”
“曹公善用奇兵,杀伐果决,知人善任。” 刘茜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刘备,“他绝不会与袁绍正面硬耗,必然会避其锋芒,寻机断其粮草。粮草一断,袁绍数十万大军,便会不战自溃。更何况,曹公奉天子以令不臣,站在大义这边,名正言顺,上下一心,这是袁绍永远比不了的。”
她的话,一字一句,皆切中要害,与后来官渡之战的走向,分毫不差。
刘备坐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眼前这个素衣荆钗的女子,心中又惊又疑,越发觉得这位环如君绝非寻常女流。她不仅深得曹操宠爱,更有洞察天下大势的眼光与见识,这般心智,甚至胜过许多朝中谋士。
他对她的忌惮,又深了几分,可与此同时,那份好奇与探究,也更浓了。他原本以为,这不过是个依附曹操的娇弱姬妾,如今看来,倒是他看走了眼。
沉默了许久,刘备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举起酒樽对着刘茜道:“娘子所言,真是字字珠玑,备受教了。看来世人皆说曹公慧眼识珠,果然不假,能得夫人这般奇女子相伴,实乃曹公之幸。”
“左将军过奖了。” 刘茜微微垂眸,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刚才那番洞见天下的话,不过是随口一说,“妾不过是拾人牙慧,随口说说罢了。妾一个妇道人家,不懂什么天下大势,如今只想带着冲儿,寻一处安稳之地,避过战乱,平平安安度日,别无他求。”
她再次表明自己的心意,刻意弱化自己的锋芒,只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只求安稳度日的母亲,打消刘备的戒心。
果然,刘备听了这话,眼底的戒备散了几分。他只当刘茜是真的无心参与权谋,只想护着孩子安稳度日,心中的忌惮少了,对她的欣赏却多了几分。
又闲谈了几句家常,刘备便起身告辞了。临走前,他对着帐外的亲卫吩咐道:“往后环娘子的营帐,不必安排这么多暗卫守着,只需守好帐门即可。娘子带着孩子也不容易,不必过度苛待,惊扰了小郎君。”
亲卫躬身应诺,刘备回头看了一眼帐内安静的身影,转身大步离去。
他不知道,他这一句吩咐,给了刘茜多大的空间。而他眼中这个 “安分守己” 的妇人,早已在暗中,将他军营的布防,摸得一清二楚。
刘备走后,营帐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刘茜走到帐帘边,撩开一条缝隙,看着外面渐渐散去的暗卫,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戒心松了,机会就来了。
她放下帐帘,转身走到床榻边,给熟睡的曹冲掖好了被角,便换上了一身素色的襦裙,对着门外的侍女道:“帐里的炭火快灭了,我去帐外透透气,晒晒太阳,你们照看好小郎君。”
侍女得了刘备的吩咐,不再像之前那般严防死守,只是躬身应道:“娘子慢走,切勿走远,免得将军怪罪。”
“我就在附近走走,不会走远的。” 刘茜淡淡应了一句,便掀帘走了出去。
这是她入营以来,第一次被允许踏出帐门。
二月的阳光虽然微弱,却依旧带着暖意,洒在身上,驱散了几分寒意。中军大营规制严整,营帐一座挨着一座,巡逻的士卒手持长矛,列队走过,甲叶碰撞的声响清晰可闻。刘茜缓步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将每一处营帐的位置、每一队巡逻士卒的路线、每一处明暗哨的位置,都牢牢地记在心里。
她走得很慢,脚步停在了一处练兵场旁。不远处的空地上,张飞正带着一队士卒操练搏杀之术。他身着黑色铠甲,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中的丈八蛇矛舞得虎虎生风,声如洪钟,每一声喝令,都震得人耳膜发颤,周身煞气逼人,一看便是沙场之上万人难敌的猛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