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带着孩子,逃离了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
从建安元年她阴差阳错成了曹操侍妾环夫人,到如今建安五年,整整四年时光。
这四年里,她步步为营,小心翼翼,在深宅后院的尔虞我诈里求生,在曹操的宠爱与掌控里挣扎。她生下了曹冲、曹据两个儿子,受尽了曹操的独宠,成了许都人人艳羡的环夫人,享尽了荣华富贵。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就像一只被养在金笼里的金丝雀,所有的富贵与恩宠,都系于那个男人的一念之间,从来由不得自己。
她是曹操的环夫人,是刘备用来拿捏曹操的筹码,是所有人眼中依附于男人的姬妾。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生死荣辱,甚至她孩子的未来,都从来不由自己掌控。
而这一次的身孕,是曹操出征前有的,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曹操。也正是腹里这个悄然而至的小生命,让她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她不能再让自己的孩子,生在牢笼里,长在权谋中。
而现在,她逃出来了。
过了这淮水,到了江东地界,便再也没有人知道她是曹操的环夫人,再也没有人把她当成博弈的棋子,再也没有刀光剑影的权谋纷争,再也没有步步惊心的夺嫡暗战。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谁的夫人,不再是谁的附庸,不再是谁手中的棋子。
她只是刘茜,只是曹冲的母亲,只是几个孩子的阿娘,只是一个想要带着孩子,在这乱世里安稳活下去的女人。
她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为自己的孩子而活了。
春风拂过淮水河面,卷起层层浪花,也吹起了她额前的碎发,吹散了一路的风尘,也吹散了过往四年的爱恨纠葛。
只是望着北方天际,那片看不见的许昌方向,刘茜心头依旧泛起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酸涩、不舍、愧疚、牵挂,无数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网,将她的心紧紧裹住,闷得喘不过气。
那里有她四年的青春岁月,有那个霸道强势、却也真心待她的男人曹操。
她还记得,初入曹府时,她惶惶不可终日,是他给了她一处安身之所;她还记得,生下曹冲时,她彻夜难眠,是他放下公务,整夜陪着她,笨拙地安抚着她;她还记得,青梅煮酒那日,他意气风发,睥睨天下,却唯独在看向她时,眼底会卸下所有锋芒,只剩下温柔;她还记得,官渡出征前夜,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说,等他打赢了这场仗,回来就给她和孩子一个最安稳的家。
她怨过他,怨他将她困在这牢笼里,怨他让她的孩子注定要卷入残酷的夺嫡之争;她也怕过他,怕他杀伐果决的狠厉,怕他触碰到底线时的无情;可她也爱过他,爱他卸下枭雄面具后的温柔,爱他对孩子毫无保留的父爱,爱他在这乱世里,给她的那一方安稳天地。
爱恨纠缠,早已深入骨髓,刻进了四年的时光里。
而最让她心如刀绞的,是她留在许昌的次子曹据。
那个才两岁的孩子,那个沉稳懂事、安静内敛的小家伙,那个她亲手带大的骨肉。她把他托付给了丁夫人,从此母子分离,一南一北,山高水远。她甚至不知道,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的据儿,再抱一抱那个软乎乎的小家伙,再听他喊一声阿娘。
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她心里的愧疚又重了几分。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从一开始就跟着她颠沛流离,连父亲的面都不曾见过。
作为一个母亲,还有什么比母子分离,更让人心痛的事?
刘茜缓缓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淮水滔滔,东流不止,仿佛也在替她呜咽着这份离别之苦,这份两难的抉择。
她知道,她没有选择。
留在许昌,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曹冲走向史书上那个十三岁早夭的悲剧结局。她只能走,只能带着曹冲离开,只能把曹据留在那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护他一世安稳。
这条路,是她选的,就算跪着,也要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刘茜终于抬起头,眼底的酸涩与不舍,尽数被坚定取代。她抬手擦掉眼角最后一滴泪,望向北方的天际,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曹操,对不起。
据儿,阿娘对不起你。
等天下太平了,等这乱世结束了,阿娘一定会回来,看你。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所有的不舍与牵挂,转身看向熟睡的两个孩子,眼底重新盛满了温柔。手轻轻抚过自己的小腹,那里有微弱的暖意,是她未来的勇气。
日头渐渐偏西,夕阳将淮水河面染成一片浓烈的金红。刘茜叫醒了两个孩子,牵着他们,沿着河岸朝着下游的渡口走去。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心里有了盼头,连腹里的酸胀都轻了几分。
阴桓早已为她安排好了一切,在淮水渡口,有一艘专门等着她的渡船,会载着她们渡过淮水,前往江东的吴郡。
渡口就在前方不远处,一艘乌篷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家戴着斗笠坐在船头,看见她们走来,立刻起身对着刘茜躬身行礼:“可是环娘子?小人奉阴君之命,在此等候夫人多日了。”
刘茜微微颔首,温声道:“有劳船家久等了。”
“不敢当,娘子客气了。”船家连忙摆手,放下船板,“阴君吩咐过了,需一路护送夫人平安抵达吴郡,小人定当万无一失。船里已经备好了干粮、清水和被褥,夫人和小郎君、小娘子快请上船吧,趁着天色还亮,我们正好渡河。”
船家伸手想扶她一把,刘茜下意识地侧身避开,手轻轻护在腹前,只扶着船板自己借力。她不想让旁人看出端倪,江东的日子,她要以刘茜的身份,干干净净地开始。
刘茜低头看了看身边的曹冲和刘燕,两个孩子看着渡船,眼里满是期待,又带着一丝对未知的忐忑。她蹲下身,对着两个孩子笑了笑,柔声道:“我们要上船了,过了这条江,我们就安全了,好不好?”
“好!”曹冲用力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紧紧抓住了刘茜的手。
“我跟着阿娘。”刘燕也用力地点了点头,抓住了刘茜的另一只手。
刘茜笑了笑,牵着两个孩子,踩着船板一步步走上了渡船。春苔也背着包袱,紧随其后踏上了船板。
船家收起船板,拿起竹篙用力往岸边一点,渡船缓缓驶离了河岸,朝着烟波浩渺的江心驶去。
刘茜立于船头,江风拂起她的衣袂,吹动着她的长发。她回头望向北方,望向那片中原大地,望向那座她生活了四年的许昌城。
渡船越驶越远,北岸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水天相接的烟波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土地,随即缓缓转过身,面向那片未知却充满希望的前路。手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和她一起,驶向新生。
夕阳彻底沉入了江面,最后一缕金光洒在水面上,漫天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江面上金光粼粼,壮阔而温柔。
渡船迎着晚霞,朝着淮水南岸的方向缓缓驶去。
淮水滔滔,东流不止,带走了过往的爱恨纠葛,带走了四年的身不由己,也带来了全新的人生。
前路虽依旧未知,乱世虽依旧未平,可她的身边,有她要守护的孩子,有她可以依靠的自己,前路便永远有安稳的希望。
她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真正属于她自己。
而江东的烟雨里,属于刘茜和孩子们的全新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