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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第九十六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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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十一年七月十二日。

江东的盛夏,正被铺天盖地的暑气笼罩着。

鄱阳湖浩渺的水面上,没有一丝风,蒸腾的水汽裹着烈日的灼热,扑面而来,晒得人皮肤发疼。可湖面上,却没有半分沉寂,数百艘艨艟斗舰列成整齐的战阵,在水面上往来穿梭,喊杀声震天,惊起水面无数白浪。

船头之上,周瑜一身银甲,腰悬佩剑,身姿挺拔如松,正手持令旗,督领水师操练。烈日晒得他的铠甲滚烫,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甲板上,瞬间便被暑气蒸干,可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鹰,紧紧盯着水面上的战船阵列,每一个阵型变换,每一次弓弩齐射,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左军转向!稳住船身!弓弩手预备 —— 放!”

他的声音穿透了水面的喧嚣,清晰地传到每一艘战船上。随着令旗挥下,箭矢如漫天飞蝗,齐齐射向水面的靶船,瞬间便将靶船扎成了刺猬。湖面上的士卒们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士气高昂。

此时的周瑜,已是江东名正言顺的大都督,总揽江东兵权,深受孙权的信任与倚重。

自建安五年孙策离世,他与张昭一同辅佐孙权,稳住了风雨飘摇的江东;建安八年至建安十一年,他三次率军西征江夏黄祖,屡战屡胜,为江东打开了西进荆州的门户;他在鄱阳湖设立水师大营,整训水师,打造战船,将江东水师练得锐不可当,成了江东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容貌俊美,气度雍容,精通音律,雅量高致,江东百姓皆亲切地称他为 “周郎”。三十三岁的年纪,正是意气风发、雄才大展之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看似风光的背后,是沉甸甸的压力,还有对未来局势的深深忧虑。

谁都清楚,曹操一统北方之后,下一个目标,必然是荆州刘表,与江东孙权。山雨欲来风满楼,江东与曹操之间,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大战,已经是板上钉钉,避无可避。

这半年来,周瑜几乎吃住都在鄱阳湖的水师大营里,日夜操练水师,完善长江沿线的防御工事,打造更坚固的战船,研究水战之法。可他心里清楚,江东与曹操之间的实力差距,依旧是天壤之别。

曹操坐拥北方九州之地,带甲数十万,挟天子以令诸侯,声势滔天;而江东只有六郡之地,人口、粮草、兵力,都远不及曹操。朝堂之上,主和派的声音从未停歇,张昭等江东世家,始终对与曹操开战心存畏惧,屡屡劝谏孙权遣使纳贡,与曹操修好。

哪怕是周瑜自己,对这场未来的大战,也并非全无忐忑。他有信心凭借长江天险,凭借江东精锐的水师,与曹操一战,可心中依旧有诸多疑虑,诸多拿不定主意的地方。而每当这个时候,他总会想起一个人 —— 隐居在震泽湖畔的刘茜,刘先生。对于这位奇女子,周瑜早已心生敬佩,甚至可以说是心悦诚服。

孙权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提起,说震泽的刘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对天下大势的判断,精准得可怕。从建安五年袁绍病逝,到曹操攻破邺城,再到袁氏兄弟内乱覆灭,刘茜的每一次预判,都分毫不差,仿佛能看透未来一般。

更让周瑜在意的是,当年他与鲁肃初见时,为孙权定下的 “榻上策”—— 全据长江,鼎足江东,以观天下成败,竟与这位刘先生写给孙权的信中,对江东未来的规划,不谋而合。甚至在很多细节上,刘茜的见解,比他和鲁肃看得更长远,更透彻。

她教给江东军队的卫生防疫之法,让江东军营之中,再也没有爆发过大规模的疫病;她提出的平定山越、剿抚结合的策略,让困扰江东多年的山越之患,渐渐平息;她对天下大势的每一次预判,都精准得让人脊背发凉。

此次他借着回吴郡向孙权禀报水师操练情况的机会,特意绕道,前往震泽,就是想亲自登门拜访这位传奇的刘先生,当面听听她对当今天下大势的见解,问问她,在这山雨欲来的局势之下,江东到底该何去何从。

建安五年,孙策遇刺,乌头毒入脏腑,群医束手。是他连夜派人去请刘茜,那位传说中能从鬼门关抢人的神医。他记得很清楚,她挺着九个月的身孕,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亮得惊人。她守在孙策榻前三日三夜,针石汤药轮番施为,虽最终未能回天,却为江东争来了托付后事的宝贵时间。

也是那一次,他亲眼见她三言两语点破江东危局,劝孙权先稳内、后拓外,剿山越、抚世族、固江防,字字句句皆切中要害。后来孙权常与他提及,说刘先生有经天纬地之才,对天下大势的预判,每每分毫不差。袁绍病逝、曹操破邺、袁氏兄弟内乱……一桩桩一件件,皆如她所言,分毫不差。

更让他心折的是,她当年留下的军营防疫之法,让江东士卒避开了数次瘟疫蔓延;她改良的制茶技艺,让震泽周边茶农日子渐丰,也让江东府库多了一笔安稳的商税。她身居乡野,不涉朝堂,却以一己之力,悄悄润养着这一方水土。

快船顺着水道入了震泽,浩渺的湖面烟波万顷,风里裹着茶园的清苦香气,连盛夏的暑气都散了大半。船行半个时辰,便见岸边柳荫深处,露出一角竹篱茅舍,炊烟袅袅,静谧得恍如世外桃源。

震泽湖畔的清晨,暑气还未升腾起来,带着湖水的湿润与茶园的清香,风一吹,便驱散了盛夏的燥热。

刘茜早已收到了孙权派人送来的消息,知道周瑜今日会前来拜访,此刻正站在院门前的柳树下,等候着客人的到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浅碧色襦裙,长发松松挽起,只用一支木簪固定着,没有多余的装饰。五六年的震泽安稳岁月,让她身上的气质愈发从容温润,眉眼间带着看透世事的通透与平和,站在晨风中,像一汪清澈的湖水,让人见之便心生安宁。

阴桓站在她身侧,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目光警惕地望着湖面的方向,像一座稳稳的山,护在她的身侧。这一年多来,他定居在隔壁,始终以兄长的身份,守在她身边,替她挡下所有的风雨,但凡有客人来访,他总会陪在她身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从不会喧宾夺主,却也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来了。” 阴桓低声说了一句,抬手指向湖面。

只见浩渺的湖面上,一艘快船正朝着岸边疾驰而来,船头立着一道身着银甲的身影,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哪怕隔着数十步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儒将的雍容与锐气。

船很快便靠了岸,跳板搭上湖岸,周瑜大步从船上走了下来。他身上的银甲还未卸下,甲叶上沾着湖面的水汽,晨光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光。剑眉星目,面如冠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却又带着温润的笑意,正是名震江东的美周郎。

刘茜早已得了消息,正立在院门前的柳树下等候。她身着一身浅碧色襦裙,长发松松挽起,只插了一支素木簪,周身不见半分珠翠装饰。六载光阴过去,岁月似乎格外厚待她,眉眼依旧温润,只是褪去了当年的几分急切,添了阅尽世事的通透平和。她身侧立着阴桓,一身青色常服,身姿挺拔,目光沉静地护在她身旁,见快船靠岸,微微颔首示意。

周瑜快步下船,拂去衣上风尘,对着刘茜深深一揖,语气诚恳:“先生,建安五年丹徒一别,倏忽六载。先生风采依旧,周瑜心折已久,今日冒昧登门,叨扰了。”

刘茜侧身避开半礼,伸手虚扶,眉眼间带着浅淡笑意:“都督客气了。多年不见,都督水师练得威震江东,百姓安居,皆是都督之功。快请进,院里备了新茶,正好解解暑气。”

两人并肩入院,阴桓落后半步相随。院里收拾得干净雅致,石榴树撑开满枝浓荫,墙角荷缸里粉荷亭亭,风过处,荷叶轻摇,送来满院清凉。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后院便是临湖的凉亭,八面来风,视野开阔,正对着一湖烟波。

凉亭里早已备好了桌椅,春苔和刘燕手脚麻利地摆上了新制的绿茶,还有刚从井里镇过的甜瓜、莲蓬、杨梅,都是解暑的时令瓜果,清清爽爽,看着就让人暑气全消。

周瑜谢过入座,看着凉亭外的湖光山色,又看了看院中安宁的景象,忍不住感叹道:“先生这里,真是世外桃源一般的好地方。外面天下纷争,战火纷飞,先生却能在这震泽湖畔,守着一方安宁,实在是难得。”

刘茜笑着给她斟了一杯茶,道:“不过是乱世之中,求一处安身立命的地方罢了。都督在鄱阳湖操练水师,日夜操劳,为江东百姓守住这江南的安稳,才是真正的辛苦。”

周瑜端起茶杯,只见茶汤清澈嫩绿,茶叶在水中舒展如初,清鲜的茶香扑面而来,光是闻着,就让人暑气全消。他轻轻抿了一口,茶汤入口,鲜爽醇厚,回甘清甜,没有半分苦涩,与他平日里喝的那些加了姜盐煮出来的茗粥,有着天壤之别。他忍不住赞叹道:“先生这制茶之术,当真是神乎其技!周瑜喝过天下无数名茶,却没有一种,能比得上先生的震泽茶。难怪天下商旅,都以能买到先生亲手制的茶为荣。”

刘茜淡淡一笑,道:“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让都督见笑了。”

二人相对而坐,没有过多的寒暄客套,几句闲谈过后,周瑜便放下了茶杯,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起来,看向刘茜,语气诚恳地开口,直奔主题:“先生,周瑜今日冒昧登门,并非只是客套拜访,更是有一事,想向先生请教。先生想必也知道,曹操平定北方之后,其南下之心,已是昭然若揭。周瑜以为,江东与曹操之间,不出几年,必有一场决定生死的大战。只是这一战,该如何打,江东该何去何从,周瑜心中尚有诸多疑惑,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他看着刘茜,眼神无比认真。他今日前来,不是为了品茶赏景,就是为了听听这位能看透天下大势的奇女子的见解,为江东,为这场未来的生死大战,找到一条明路。

凉亭里的气氛,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阴桓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煮着茶,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刘茜闻言,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神色平静,没有半分绕弯子,直言不讳地开口道:“周都督不必过谦。江东的根基在水师,都督是江东水师的灵魂,有都督在,长江天险便稳如泰山。曹操想要南下,先要过都督这一关。不过都督所虑,也并非杞人忧天,曹操一统北方后,声势滔天,看似不可战胜,实则有三大致命弱点,哪怕他率领百万大军南下,这三大弱点,也足以让他此战必败。”

一句话,瞬间让周瑜的眼神亮了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凝神细听,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错过刘茜说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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