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翠刚将那只青白釉的折花船型杯拿出来,东宫的小丫头便咯咯笑。
年岁渐长的姑娘含笑嗔怪,一手捧着杯子,一手又甩着帕巾道:“笑什么?闹什么?这会还没讲什么,一个二个的,都猫着,莫不是背着我得了什么宝?”
“宝不宝,姐姐不比我们先知道?”小丫头挤挤眼睛,照旧去逗架上的鸟。发髻上的一对红花摇来晃去,哼出一段小曲,更惹得鸟儿叽叽喳喳得叫。
“我可不知道。”灵翠也爱闹,只是她随着姑娘进到东宫,到底是跟家中不一样。皇后眼光高,对她们娘娘瞧不太上。软语支使来几个老嬷嬷,日日肃着一张脸,倒把这东宫也约束得跟个鸟笼子一样。
斜眼搭上鸟羽,灵翠禁不住道:“怪道这鸟儿命好,刚拾来跟个乌鸡似的,谁知好生养上几日,竟是这般漂亮。”
“崔嬷嬷还瞧不上呢。”小丫头低声,圆润的鼻头起皱,颇为这鸟儿抱不平:“她还说呢,娘娘要什么宠儿没有,非要一个拾来的——倒是殿下发了话,说娘娘爱养,那就养着,那老货当即就不敢怎样——幸好殿下向着娘娘。”
灵翠听着,手上擦拭那船型杯。她点着头,心气却随着小丫头的呢喃往外送。
她总归是跟着易榆来的,跟东宫的丫鬟太监都不一路。如今说到太子如何如何,她心中却还有一股气不能通透。
按说这东宫,他们娘娘也是正经主子,却怎么白白被几个老嬷嬷压一头,非得太子来出头?没奈何更往上是太子的亲娘,驳不了皇后口舌的面子,娘娘也只好回回一副笑颜色。
一时想着,手上更是用力。小丫头不知灵翠心中的苦闷,半仙似的掐指一算,道:“我一看这杯子,就知是林姑娘要来了。”
“怎么?你是何时钻到我肚里去,不声不响的,竟作了应声虫?”易榆在内间憋闷,又不愿与那几个老嬷嬷互相端着架子装傻充愣。
前脚借着擦洗杯子的由头叫灵翠出去,后脚自个跟来,却在鸟架子跟前站住。
小宫女虽与灵翠耍宝,对着太子妃却不敢闹腾。她虽知娘娘心肠好,可也怕那几位老嬷嬷看在眼中,勺大碗小的事都拿到皇后跟前邀功。
见她只一味嘻嘻笑着,易榆也不追问什么。随手拔一根簪子下来,摇着垂坠的碧珠逗弄那羽翼渐丰的生灵。
只是宝珠难得,份量十足。举在手中,却连带她自个的心也一并下落。
“娘娘,这便好了。”灵翠自小与易榆一并长大,喜怒哀乐不需多看,眼下便已沉甸甸跟着难受。自家娘娘在家中多么活泼的性情,至到宫中才多久?真是好日子,竟连多年的茧子都软得不见形踪!
灵翠的一双眼睛从睫毛底下往上瞅,易榆见了,哪里不知她的伤心处?只是此间不好密语,她便就着灵翠的手详看那只船型杯,嘴上喃喃道:“虽不是什么名贵物,到底也是有人喜欢的。”
“林姑娘定然喜欢得紧呢——”灵翠的调子忽的拔高,易榆回神,才知自己又露怔愣。她这阵子时常犯些糊涂,母后那边派遣好些个太医,却可惜她这儿实在没甚喜事发生。
心知那几个老嬷嬷还盯着,易榆于是紧忙收拾神色,又嘱咐小丫头备些黛玉爱用的点心茶水,再将太子先前带来的稀罕玩意都摆在明处。
西洋镜蒙着水蓝的布,太子嫌过分亮堂,人照得太清,恐怕要生病症。易榆歪头坐在榻上,眼见那一撇金光从边角爬上枝头。
水蓝的颜色看得久,映在眼中却是白花花的一层。只是上面银线绣的缠花倒显眼,坠在金光里,不知怎的竟显露出紫色。
“娘娘,林姑娘来了。”
是了,等黛玉来了,还得把这稀奇事给黛玉说。
灵翠在旁边站着,见娘娘不动弹,眼神发懵。她心中一急,却只得悄悄拿膝盖碰一碰易榆手臂,这才见她家娘娘眼中有些回应。
黛玉来得匆匆,却幸好现下不必有荣国府的嬷嬷跟从。按说她从前有救护太子妃的渊源,陛下允准常去东宫,实在应该常来常往。可黛玉现在伴在六公主身边读书,六公主外家亦系清流,向来不偏不靠。
是以润静虽常笑,只叫黛玉自去便好。可到底黛玉也与润静诚心交好,凡事便不能不顾及她。
只是到底现今与易姐姐见得比往常多,黛玉心中想起,笑容便攀到脸上。且她今日另有要事,这会刚进到房里,一双眼眸便灿灿着发亮。
她听程九说了那马场遇鬼的事,且不说那鬼物是好是歹,他既能在宫中作怪,便不能当作寻常。二人商量来去,索性宫中亲近的也就那几人,程九现今‘腰缠万贯’,倒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