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莫要事事倚仗,这符纸虽说是夫人给的,可你用了,却总是魂灵动荡。我常思量咱们从前不晓得里面利害,现今知觉,还是少用为妙。”黛玉也知此时是不得已的法子,可见程九满不在乎似的,还是禁不住在嘴上念叨。
程九倒乐得听这念叨,自个笑嘻嘻受用了,又拍着胸脯担保:“林妹妹,你且安心就是。这些东西不到不得已时不用,我这里可都记着呢。只是夫人现今不在身边,只叫我白日困倦些,可周围人平安,不是很值当?”
黛玉也知是这番道理,可听在耳中,却依旧不觉稳当。夜里寂静,心音框框作响。再抬头时,便见着墙上一块光斑作了水蓝的布料,一样映着盈盈的光。
易榆等不及黛玉近前,略敷衍了礼数,就开口叫黛玉快坐下。她来此有一样额外的好处,却是能叫易榆暂离了几个老嬷嬷的盯视,实实在在松快一阵子。
黛玉也知易榆的辛苦,但凡可为,便一定来东宫陪伴。只是每每见得易榆笑容满面,她自个却总是眼窝烫热,有泪也不敢叫人看出。
在荣国府中,她并姊妹们也见过些贪懒奸滑。只奈何各自都不掌家事,轻易处置,却怕落了笑话,又遭倒打一耙。可易姐姐在东宫名正言顺,怎么还是一日日得受着憋闷,回回见了,都似比上一回清减?
小姑娘的心疼摆在脸上,易榆见了,却仿佛喝了甜汤一般又热又暖。可她将黛玉当作妹妹看待,自个的辛酸,实在不该叫黛玉来分担。是以易榆只作不知,又叫灵翠将那船型杯拿出来。
“我兄长遇着这个见之可爱,又惦记着我。便趁着我母亲入宫探望时,一应送进宫来——你看看可喜欢?往后你再来,这便是只你用的,旁人我都不叫多看。”
“易大人给姐姐的,我怎么好拿来专享?”黛玉一听这背后的渊源,当下更捧在手中细观。从头到脚夸赞一遍,却又要送还。
“唉,你再看看?”易榆掩住唇齿,却笑呵呵道:“你夸了颜色夸雕刻,可都没夸到心坎。”
黛玉闻言,又将杯子微微举高些。各处的名瓷皆有自家章法,偏手上这个哪都不沾。黛玉可不觉易榆有心作弄,描摹杯盏各处,却在底下看到瓷窑的款识。
“姐姐!”
“怎样,可喜欢?”易榆笑眯了眼,见黛玉认出来,自个便先跟孩子似的显摆:“难得是扬州物件,我思量你离家也久,现今捧着故乡土,往后喝水,想来都更甘甜。”
伶牙俐齿,这会也说不出话来。黛玉只将杯子捧在手中,左看右看,仿佛见着它在掌上化开,又钻到另一方天地间。
“姐姐,我也不白拿你的好意。”黛玉本就预备把藏了护符的香包给易榆,这会二人都高兴,却正巧是个时机。
易榆果真不疑心,问也不问,接过来便系在腰上。又热热闹闹招呼灵翠倒茶,且叫黛玉拿这杯子品一品。
此间温馨,东宫的书房却太不受波及。许靖川心知林妹妹今儿要来四嫂处,两人虽见不得面,可同处一宫,他心里也浮盈着喜气。
许靖川现今又长一岁,太子看在眼中,也跟着磨拳擦掌。
诚郡王居长,朝中早早有得依傍。可他家靖川打小由皇后教养,又沉稳聪明。立得好了,却是能以一当百,诚郡王那边又算的了什么。
早有这番主意,说起话来便更不遮掩。又恰好仆人来报,说太子妃那边正款待林姑娘、太子挥挥手叫人退下,转脸又跟许靖川抱怨。
“易无忌难得出京,回来也没见什么表示。虽说送你四嫂些物什,可避开本宫,未免太不像样。”
“四哥这话就偏门,你与四嫂夫妻一体。易大人送四嫂什么四哥还不跟着沾光?”
“沾什么光——”太子失笑,好哥俩似的捏住许靖川的耳尖,一摇一晃道:“就是个扬州民窑的杯子,你四嫂还要拿来哄她的林姑娘。”
扬州?
耳尖刺痛,许靖川却已不放在心上。易无忌明面上官职不显,暗处却是父皇的手眼。
可正是这般孤立的臣子,怎么忽然不声不响去到扬州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