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顿,一时不知是躲藏好,还是逃命好,低头看了看,这银海世界里面,一身亮油油的黑色毛皮确实扎眼。
“这冰天雪地的,哪里有人?”
“我才看见,有什么影子闪过去。”
杜燕宁不再犹豫,她钻出熊皮披风,把许鹤骞往厚重的雪里一推,立刻选了一个反方向逃跑到大街上,身上挣脱桎梏就敏捷如风。
她的动静很大,身穿杏色的毛边圆领袍,在雪地里如一片金秋的银杏叶,燕宁没有回头,她心里默默祈祷这个娇生惯养的小郎不要被人发现。随后她穿过街道又走进一条小巷,路上积雪颇深,不知道下面掩埋着什么,雪压的实不实,因此只能深一脚浅一脚,胆战心惊着奔跑。
身后的追赶声渐渐变大他们只是些百姓土兵,没有围捕战术,燕宁只要顾好前路就行,她朝着城门跑去,忽然脚下不防,一脚踩在薄薄的雪层上,底下空空如也,燕宁扑倒在雪地上,连一息都没有停止,她立刻手脚并用起身继续往深巷里跑。
眼前是一条死路,因为无人清扫,积雪堆得很高,这恰恰是她的生路,燕宁爬上雪坡,明晃晃的身影跳上民房屋檐,继而往更告的檐角走去。
底下的土兵有些不知所措,他们都清除,能穿上这么颜色鲜明的衣服,必然不是凡人,但都未想到她如此矫健,且也搞不清楚她想做什么,都只先目光追随着,愣了一会儿还是继续追赶。
跳跃过好几座房屋后,面前赫然出现一条宽巷,两座房屋的距离较远,且有高低落差,燕宁咬了咬牙,一鼓作气跳将过去,距离还是不够,但手臂勾到了石檐首,钝痛让她汗如雨下,稍微调息几个弹指,她便起身爬到屋顶。
她继续往那个地方赶去,这是目前她唯一的希望,城门就在不远处,只是风雪欲大,不靠太近看不清楚。
眼前的画面渐渐清晰,土兵们会害怕梯子不稳,在墙头上固定住梯子的,不会一时半会儿就撤走,只有这个唯一逃出去的机会。
哪怕风雪急下,那一抹杏黄亮色如一条金灿灿的游鱼,逆流穿梭在湍急之流里。燕宁咬了咬牙,从屋脊上直起身来。底下的土兵已经追到了巷子口,有人指着她喊了一声,人群骚动起来,都往城墙方向涌。她没再耽搁,踩着瓦片一路狂奔,脚下的碎瓦哗啦啦往下掉。
云梯还靠在城墙内侧,上头站着几个目睹全程目瞪口呆的人,梯脚被土兵用粗麻绳固定住,绳结打在墙根的铁环上。
有人意识到了什么,墙顶上已经有人在喊了,几个墙上的土兵正扒着墙体往下探,手里攥着刀,像是要砍梯子。
燕宁从最后一间屋顶上跳下,直直朝梯子冲过去。土兵们没料到她往人最多的地方跑,人群乱了一下,有人伸手抓她,她侧身一让,那人的手只扯到她的袖口,无关紧要。她三步并两步冲到梯脚,一手扒住梯档,整个人猛地往上一窜,不管不顾往上爬。
第一刀砍在麻绳上,绳断了股,梯身整体一歪,燕宁脚下踏空,半边身子甩出去,此刻已经爬到城墙中间,她右手死命抠住梯档,指甲盖翻了两根,血珠子冒出来染红了雪墙,嫣红的颜色十分刺目。
城墙上的人又砍了一刀,这回绳子彻底断了,梯子往外一翻,燕宁整个人跟着梯子往城墙外滑。她左手一捞,抓住了城墙内侧一块凸出来的砖棱,五根手指像铁钩子一样钉进去,整个人吊在半空,脚下是两丈高的碎石堆。
城墙上伸出来一把朴刀,慌不择路般朝她扔下来。她右手松开梯档,侧身闪躲,若不是手中无空,她定然抢住那把刀作为武器。随后反手一扯腰带,抖出一条软鞭,啪地缠住那人往下探望的脖子上。往下一拽。那人惨叫一声从墙上翻将出来,从她身边坠落下去,砸在底下的梯子上,连人带梯摔成一堆。燕宁借着这一拽的力荡起来,左手换到另一块砖棱上,脚尖在墙砖缝里踩稳,开始往上攀。
上面的人急了,两把刀同时探出来往下捅。她侧身贴住墙面,一把刀擦着她耳廓过去,削掉半片发髻。她趁那人收刀不及,右手抓住刀刃往下一扯,割破了缠手的绷带,手掌被割得鲜血淋漓,可那人被她扯得半个身子探出垛口,她抬脚一蹬墙面,整个人弹起来,一拳砸在那人面门上。那人往后一仰,被她顺势扒着垛口翻上了城墙,一气呵成,但凡有丝毫退却之意都是不成的。
登高望远才见墙外一片寂白苍茫的平原,若是年岁好,就是好个沃野千里郁郁青青的麦田,燕宁怔愣了一瞬,她的脑海里出现青绿绿的无边无涯的麦浪,风一吹,麦田在天地间随之一起呼吸。
墙头上乱成一锅粥,三四个土兵围过来,她蹲低身子扫腿,绊倒一个,夺了他手里的刀,架住另一个劈下来的刃,一拧一送,那人踉跄着撞进第三个怀里。见她强势,手中又有朴刀,土兵不敢上前,只是保持着架势,等她动作。
杜燕宁无心杀戮,风雪吹乱她的发丝,亦如她的心境一般狂舞。当她看到这一望无际的死寂雪原时,忽然就做下了决定,她心头念起了《清静经》,可是她不知,城墙下的人已经寻到了弓箭,长弓已开,一点寒星正对准了她。
“我乃辛都一品大员,尔等草民谁敢放肆!!”
弓弦乍响,弓手的肩膀瑟缩了一下,那只箭矢偏斜过杜燕宁的耳侧,直直飞入洁白的虚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