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雾已经散去,他依然站在白溪村的街巷中央,村子还是那个村子,但一切都变了。
两旁的店铺全都开了张,卖包子的吆喝声从左手边传来,摊前排着长长的队,客人买一个包子就给足足十个灵石,装钱的匣子里面灵石摞得老高。
右边酒肆门口,几个庄稼汉倚在竹椅上喝着散酒,手里攥着闪闪发光的金锄头,扯着嗓子说笑。
嗔笑间又有穿着不知打了几层补丁长衫的读书人仰面狂笑着跑过去,边跑边喊:“我儿中了!状元,状元啊——”
刚才那个死气沉沉的白溪村此时正走向另一个极端,热闹得诡异。
“小伙子,这姑娘是你媳妇儿?长得真俊!”一个扛着糖葫芦靶子的大爷路过,笑呵呵地冲着他吆喝了一声。
辛暮心里一紧,低头去看身边的凌欢。
少女杏眼明澈,脸上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羞红,歪过头来看着他,抿嘴笑了笑。
“阿暮,你看那边。”
她伸手指向前方,一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人从轿子里钻出来,对着身后两个轿夫趾高气扬地摆了摆手:“不必抬了,老爷我自己飞回去!”
说着手指乱七八糟的一动,嗖的飞上天,在半空中左摇右摆,看得底下一群人咋舌。
还有人扯着嗓子喊:“老李头,你现在什么境界啊?”
半空中的男人哈哈大笑:“今早刚成的,无极境!无极!知道什么叫无极吗!”
辛暮闻言皱了皱眉。
修仙界的修炼等级由低到高分别是太初、太清、太臻、无极。
前三境各再分六重,到了无极境后就不再有等级区分。
他如今太清四重,在新一辈中已经算是前列。
他的母亲合欢宗主藏月,在太臻三境止步不前。
目前修仙界达到无极境的也不过两人而已。
这老李头竟然敢说自己达到了无极境?
刚感慨完老李头不着天际的幻想,另一边又飘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一个貌丑的男人左拥右抱带着五个花枝招展的女子从巷子里晃出来,那些女子个个生得貌美如花,莺莺燕燕地围着他笑闹,有的给他剥葡萄,有的给他擦汗,有的踮起脚尖在他脸上啄了一口。
男人一脸的意气风发,逢人便道:“对对对,六房了,都是上赶子要嫁给俺的!明天娶第七房!”
辛暮:“……”
这些人在幻境里还真是敢想啊。
本来他看到那两名合欢宗弟子额头的紫色痕迹时就怀疑作祟的是蜃梦兽,现在将计就计进入幻境,就更确定了。
蜃梦兽,体形不大,状如狸,通体生紫毛,好以梦境为食。
它会在自己的领地内铺开蜃梦之雾,凡是吸入了雾气的生灵,皆会落入幻境,在这里实现自己内心深处最渴望的美梦,在美梦里一点一点被蚕食神志。
他们的□□也会随着神识的枯萎而死亡。
若是修士中招,等到肉身彻底死亡之后,灵力便会被蜃梦兽吸食殆尽,化作它的养料。
要破除蜃梦兽的幻境,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内部打破,找到幻境的阵眼,摧毁它。
现在他们已经成功入了幻境,接下来只要毁掉阵眼,蜃梦之雾就会散去,这一片领域中所有的人就都能醒过来。
只是这蜃梦兽很少会主动靠近凡人聚集的地方,它的主要目标是低阶修士,凡人的神识对它来说是个鸡肋。
他刚才没有马上确认蜃梦兽,就是因为这白溪村近几年已经很少有修士落脚了,就连他们合欢宗那两个弟子也只是路过而已,目的地并不是这里。
不过现在不是思考蜃梦兽为何出现在这里的时候。
辛暮面色严肃,神识铺开,快速扫视附近环境,分析阵眼可能所在之处。
就在这时,身边的凌欢忽然贴了上来。
“阿暮。”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意味。
辛暮低下头,看见她水汪汪的杏眼里蓄满了泪,鼻尖泛着薄红,像是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了。
“阿暮,我害怕……”
辛暮身子微微一僵,欢儿虽然胆小,但这还是头一次如此直白地流露出对他的依赖之情。
脑子难得的白了片刻,寻找阵眼的动作也随之停下。
他摸了摸凌欢的头发,温声道:“这幻境里不会出现什么凶险的事,反而会充斥着美好的幻象,欢儿要注意的是不要被内心的贪念迷了双眼。”
话还没说完,好像专门跟他对着干似的,头顶突然炸开一声嘶鸣。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竟是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蛇,背生两对肉翅,口中滴着黏稠的涎液,直直朝他和凌欢扑来。
辛暮下意识拔剑,断虹在空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将那条巨蛇齐腰斩断。
巨蛇落地之后化作紫雾消散,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辛暮收剑回鞘,怀里的人忽然踮起脚尖,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满是崇拜地望着他。
“阿暮好厉害。”
她拉住他的衣袖,轻轻一晃,似有纠结地开口。
“阿暮……其实我有件事一直不敢告诉师父,也不敢告诉你……”
“我不想修合欢道了。”
辛暮一怔,好像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隐隐猜到了面前的少女接下来要说什么,眼睛里有不可置信,也有一丝不该有的期待。
果然,凌欢眼里忽然涌出两行泪,委屈巴巴的说:“合欢道要换道侣的……可是我不想换,我只想永远和阿暮在一起,哪怕只做一对平凡的夫妻。”
辛暮嘴唇微微颤抖,先是被巨大的喜悦冲昏了头,然后一股莫名的恐惧感后知后觉拢上心头。
他已然意识到面前少女不是真正的凌欢。
她是幻象。
是他内心深处,最不可见人的欲望。
就算理智再怎么禁锢着他,他还是得承认,他想把欢儿留在身边,据为己有。
一想到欢儿未来要和他分开,去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和那个男人耳鬓厮磨水乳交融……
他就嫉妒得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