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天赐使了点劲,逼他看他爹,“直吗?”
扎在庄稼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户人,一天有一半时间都弯着腰种地,锄头粮袋化肥从年幼扛到年迈,肩背腰腿都是弯的,想直都直不起来。
农天乐摇头。
见状,农天赐说:“别人我不知道,但八叔我知道,你和你哥兄弟两,从小没像别人那样被要求建功立业挣大钱。当初你们不想上学,他也随了你们心意,不过就是要你们找个正经营生安分守己,以后做个人说人话而已。你说要跟着我干,八叔同意,我也愿意收你,我看你平时细心耐心是个好娃,怎么对上爹娘就那么不会说人话呢?是我的错是吧,跟着我几个月不会说人话了。”
农天乐用力摇头。
“那怎么道个歉就那么难?”农天赐拧眉,“你现在还有爹让你道歉,等哪天真的没爹了,你后悔都没地方后悔去!”
农天赐打小没娘,中学时爹又意外去世,不能给爹娘尽孝,是他这辈子都弥补不来也治不好的痛。
农天乐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委屈巴巴地走到自己爹那边,嘟嘟囔囔地说了句对不起。
农天赐嫌他动静小,让他再说一遍。
农天乐只好豁出去地抬大了声音。
八叔点着烟,烦躁地挥挥手,“上一边子去,少扰我清净!”
土坷垃里滚的父子俩,半辈子没说过这样“腻歪歪”的软乎话儿,到最后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面,糙里糙气地就糊弄过去了。
农天乐看着眼色,还算听话地躲到了旁边不再插嘴。
两方稍作冷静后,农天赐再去和八叔聊刚才的话,但八叔还是勉勉强强不愿意答应。
其实说起来,农天赐也能理解。八叔半梢那块地,海拔高度适中,朝向好,临水又近,无论位置土壤还是面积大小,都非常优越,很适合建棚种草莓。但同样的,也很适合种别的。
去年八叔就用那块地种了辣椒,结出来的辣子卖相极佳,口感又好,一拿到县城就被几家开店的抢空了,收成很是不错。
眼瞧着第一次没经验都能有那么好的收成,八叔年前就打定了主意,今年要再接着种,好好打理一波,争取比去年翻上两番。现下正是要甩开膀子干的时候,农天赐突然跑出来拦着他不让干,还非拉着他去种什么豆子。
“家里都已经有地种过黄豆了,再种干吗呢,又费劲又不来钱儿。”八叔吐了口烟。
“是这样的叔,”农天赐尽可能掰开了说,“种黄豆不是主要目的,因为您去年种过辣椒,这个辣椒属于茄科植物,它和草莓犯冲,种过辣椒的地不能种草莓,容易得病死。
“而这个豆子呢,不管是黄豆绿豆还是豌豆,它可以帮忙改善土壤,所以为了秋里能种草莓,要提前种一茬豆子。您要是已经种过黄豆了的话也没关系,还可以种其他豆子,或者大葱洋葱之类的葱蒜类作物。”
好家伙,这么说豆子还不是主要目的,只是为了秋里能种草莓的辅助?这既不挣钱又不靠谱的,谁愿意舍弃辣椒那大好的前程,去搞这见不着钱的营生啊。
八叔语气很是不情愿,“哎呀,园子里已经种了好多葱姜蒜了。”
农天赐赶紧说:“没事没事,玉米高粱也行啊,咱这地界可是爱吃玉米高粱的,多少都不算多。”
这话是不假,可玉米高粱没辣椒来钱快啊。
“那土都已经种过一年的辣椒了,就几个月的黄豆能改善啥,你要不再去寻个别的没种过辣椒的地吧。”
“能的,能的!您就种了一年,病害比较少,而且您别小瞧了豆子,它很快就能帮着把土养回来。”
见八叔还是一脸的不为所动,农天赐只好换法子,“八叔啊,其实刚才天乐那话真不假,您相信我,种草莓的收成肯定比辣椒多。我就是想让大家伙都能提高收成,才整天扎在那个棚子里的,天乐天天在里头看着,他最清楚,我相信他回去也跟你们说过……”
“八叔知道你用心良苦,也看在眼里,”八叔打断了他的话,“但草莓那东西,村里先前不是没人种过,八叔也跟着动过心思,也试过,它不赚钱啊。”
“但这个草莓它不是一般的草莓,是现在市面上没有的黄金……”
“哎呀我知道,叫什么黄金椰莓吗,橙色的还是黄色的,天乐天天回去跟我说,”八叔用力抽了口烟,“可是天赐,再怎么花里胡哨,它也是草莓,咱们这地界,这山里十八弯的,它就不适合种那玩意儿。”
农天赐舔了下嘴角,都干了,“不不,咱这里的山这里的土没有一点问题,反而很适宜种植优质高山草莓。先前没种好是因为卖给你们草莓种苗的人没经验,不专业,他不了解咱们这里的环境和土壤,是那草莓的品种不适合。
“而我现在研究的这个品种,只要照料得当,完全能够在我们这个地界长得特别好。不仅如此,甚至还能规模化产出,日后成为咱这里的一个标志,就像弘州的苹果,砚山的普洱茶,您觉得能挣不来钱吗?”
八叔吐着烟雾,垂眸望着地面,不知道是在思索他的话,还是在衡量利弊。
农天赐见此,生怕他听不明白,又有理有据地给他剖析了一遍,但八叔听过后还是没给什么反应。过了会儿八叔掐灭了烟,起身说了句回去想想再说吧,就拧着眉头走了。
农天赐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不禁长叹了一口气。
“这咋整天赐哥,我爹他那人轴得很……”天乐也发愁。
农天赐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急也急不来,反正到月底还有时间,再劝吧。”
“不过你回去最好不要说了,我怕你们俩没说好又吵起来,反而更糟。”
“嗯。”天乐还算听话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