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旧灯在窗台上亮过的日子,谁也数不清了。
没有人特意去数它——一开始是每天看一眼,后来是隔几天看一眼,再后来就只是偶尔路过窗台的时候余光会扫过它。它一直在那里亮着,青白色的光芒在白天几乎看不出来,但一到黄昏就会从窗纸后面渗出来,在竹舍的屋檐下方形成一道细长的暖色光带。那道光线和以前一样,没有变得更亮,也没有更暗,像是已经找到了它自己的节奏,决定就这样一直保持下去。
温见予蹲在菜地边把最后几棵冬白菜从土里拔出来的时候,感觉到风正在变暖。不是突然变暖的,是持续了好几天的、每天升温一丁点的变化。她把白菜根上的土拍干净,放进脚边的竹筐里,然后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远处的山脊线。山脊线上的雪已经完全化完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泥土和正在萌发的草芽,像是一幅被缓慢展开的旧画正在沿着它的边缘重新显现它的底色。
她站起来,把竹筐搬回屋檐下码好,用干草盖了一层,然后在水缸边蹲下来洗了洗手。水比冬天的时候暖了一些,至少不会冻得指节发红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在门槛上坐下来歇息。猫正蹲在屋檐下的石板上晒太阳,耳朵微微转动着,像是也在听风的变化。
谢疏泠从屋后绕出来,手里握着一把旧镰刀。她走到菜地边缘蹲下来,开始清理那些已经干枯的野姜叶。她用镰刀贴着地面把枯叶割断,拢成一小堆放在田埂边上。她的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了,不需要刻意调整节奏。割完一排之后她站起来,把镰刀靠在墙根,也走到门槛旁边,在温见予身边坐下来。
“风比昨天暖了。”
“暖了一点点。明天可能会更暖。”
“那明天可以开始翻地了。等土化透了,就能种新姜了。”
温见予侧过头,目光从远处的山脊线上收回来,落在她沾着泥土的手指上。“旧灯还亮着。”
“一直亮着。”
暮色正在从山脚缓慢地漫上来。旧灯的光芒从窗台边缘渗出来,在门口铺成一道越来越宽的暖色光带,把两个人并肩坐着的轮廓都收进那层光里。猫从屋檐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过来在她们脚边卧下来,把自己蜷成一个毛茸茸的圆。温见予低下头,看着猫在暮色中缩成一团的轮廓,没有伸手去碰它,只是让目光落在它身上。
“明天翻地的时候,它可能也会蹲在旁边看。”
“它喜欢看别人干活。它不帮忙,但会一直看着。”
猫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否在说它,又像是只是被风吹了一下。它没有站起来,也没有离开,只是把自己蜷得更圆了一些,像是一枚正在缓慢适应地形的新坐标,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这片区域的坡度与风向。
第二天清晨,土果然化透了。表层还有些湿,但已经不黏了,脚踩上去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边缘保持完整,不会塌陷。温见予蹲在菜地边缘,用手掌按了按翻过的土,土层松软而均匀,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自己已经做好了被再次耕作的准备。她站起来,沿着垄沟走了一遍,把那些被冻裂的土块碾碎,用手抚平了垄面的细沟,不让它们在日晒下干裂成难以修复的深纹。然后她在垄沟的起始端蹲下来,把新姜块按进土里,覆上一层薄土,用手掌轻轻压平。
谢疏泠在旁边那条垄沟里也在做着同样的事。她的动作和她自己的节奏一致——不急,不赶,每一块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猫蹲在田埂边缘,看着她们来回移动,尾巴偶尔动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她们各自的工作速度与垄沟长度之间的对应关系。
种完一排之后,温见予直起身,在田埂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她的手上沾着细碎的泥土,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像是被撒了一层细沙。谢疏泠也停下来,在水缸边洗了手,走回到她旁边坐下,侧过头,目光落在菜地边缘那些刚刚被种下的姜块上。
“等姜发芽之后,还要再培一层土。野姜的根要深一些才长得壮。”
“到时候我来培。你负责浇水。”
“好。”
温见予在田埂上多坐了一会儿。晨光从竹舍的屋顶上方斜斜地照过来,落在菜地边缘那些新翻的泥土上,把它们晒成一种深褐色,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旧灯的光芒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还在亮着。它的亮度在白天总是被日光压下去,但不会完全消失,像是正在用自己近乎无声的方式维持着一个持续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