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天,温见予蹲在菜地边缘翻土的时候,看见那些姜块的位置已经开始冒出了细小的芽尖。芽尖嫩绿色,顶端还带着一点点白色,像是刚从种皮中探出头来,正在用自己的速度确认光线的方向。她没有碰它们,只是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沿着墙根走回竹舍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猫正蹲在她脚边的旧布垫上,也在看着菜地的方向。
谢疏泠从屋内走出来,在她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也看着菜地边缘那些正在缓慢发芽的姜芽。她看了一会儿,声音不高:“芽已经冒出来了。”
“冒出来了。比去年早了三天左右,可能是今年的雪化得早。”
“如果今年春天来得早,那山脚的桃花也会比往年开得早。”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山脚下那道正在缓慢变绿的山坡上,“如果桃花开得早,花期也会比往年更长一些。”
猫从旧布垫上站起来,走到菜地边缘,在姜芽旁边蹲了下来。它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测量这段新生的高度。它没有碰那些姜芽,只是蹲在旁边,把自己当成一个沉默的坐标,标记着它们破土的日子。
又过了一阵子,山脚的桃花开了。不是满山遍野的那种,是稀疏的几棵桃树沿路而开,花瓣在晨光中泛着一层透明的、像是被水洗过的粉白色。温见予沿着石阶往下走了一段,在那几棵桃树前面停下来,仰头看了一会儿开得正好的桃花。她在树下站了片刻,有花瓣落在她肩头,她没有拂掉,只是继续站着,让那几片花瓣留在衣料上,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一年的花期做一次停顿确认。
她回到竹舍的时候,谢疏泠正在窗台前,用指尖轻轻拂去旧灯灯罩上积的一层薄尘。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桃花开得怎样?”
“开了。不算多,但比去年开得早。”
“那今年应该能结几个果子。”
“如果蜜蜂多的话。”
她走过去,在窗台前站定,侧过头,看着那盏旧灯。灯焰在午后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但靠近之后能看到它正在持续地燃烧着,不像季节那样有明显的起伏,也不像桃树的花期那样有固定的开始和结束。它的光线落在窗台边缘那三只并排放着的旧碗上,把碗沿缺口的轮廓照得分明。她伸出手,把最左边那只碗的缺口转了一下,让它和另外两只碗的缺口方向形成一条连续的弧线。
她的声音不高,像是正在用自己的速度替一道已经稳定的旧航线做最后的核对:“如果这棵桃树今年结了果,果核可以留下来。种在菜地边缘,明年会长出一棵小树苗。过几年它也能开花。”
“那几年后,竹舍旁边就会多一棵桃树。”
“多一棵桃树,春天的时候会多很多桃花。”温见予把那只碗调整完之后没有立刻收回手,她的手指沿着碗沿的轮廓轻轻滑了一圈,在缺口处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手,“如果桃花开得好,花瓣落在地上会积成一层粉白色的毯子,猫会喜欢在上面睡觉。”
猫正蹲在屋檐下晒太阳,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又像是只是被风掀动的光线扰动了耳尖的绒毛。它的眼睛眯着,尾巴盘在身侧。温见予侧过头看着它,过了一会儿,她转回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盏旧灯上。旧灯的光芒在午后的日光中依然保持着它自己的亮度,像是一段不会被季节影响也不会被时间磨损的标记,正在用自己持续的温度为菜地新姜的生长标记着它们每天的高度变化。
那天傍晚,谢疏泠坐在石阶上,面前摊着一叠旧纸。她正握着炭笔在纸上画那棵桃树的枝条轮廓,笔触沿着枝条的走向缓慢移动,在末端微微收窄。桃花的花瓣轮廓用细线轻轻勾勒出来,尚未着墨,但已经能从线条的走向中看出它们盛放时的姿态。她画完一枝之后放下炭笔,侧过头,看着远处正在变暗的山脊线,片刻之后她重新拿起笔,又在纸页的右下角画了一盏灯——很小的弧线,轮廓简单,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整幅画做最后的落款确认。
温见予从屋内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侧过头,看着那幅正在缓慢成形的画。她的目光在纸页右下角那盏小灯上停了一下,伸出手指,在那盏小灯的轮廓上方悬停了一会儿。“如果这棵桃树结了果,果核种下去之后,过几年它也会开花。”
“到时候会有两棵桃树。”
“如果两棵桃树都结了果,果核再种下去,就会有三棵桃树。”
猫在屋檐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沿着石阶走了几步,在菜地边缘停了下来,面朝着山脚的方向,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替一段刚刚抵达的时光做最后的航速记录。暮色正在从山脚漫上来,把它面前那片被新姜覆盖过的菜地收进一层均匀的暗蓝色中。旧灯的光芒从竹舍的窗台边缘渗出来,穿过暮色,落在猫的背上,把它蹲坐的轮廓镀成一道细长的暖色线,像是一段正在缓慢延伸的标记正在用它自己的方式替这片土地记录它最后一段航程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