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的眼神里没有畏惧。
这不对,对于主宰者的敬畏应当是这些魔界低级生物天然的本能,他的力量强大无匹,只是目睹他的光芒都该令它们畏畏缩缩、汗流浃背,可是它们一开始不仅不跪,现在还敢直视他,甚至,他还感觉到,它们在评价他!
不对,这不对,赞美他的英俊与威能是七国君主和高阶纯血们才有资格做到的,其他只需要敬拜他,它们只是石块上的苔藓、浮木上的菌子啊,这些生物会评价人吗,不,它们只是被人所用!
评价,评价是.....得要把自己当成和对方一样的存在,才能做到的啊!
路西法开始觉得不悦了,他更不悦的,是这两个小东西对它们的僭越毫无所觉,似乎在它们的意识里,它们有这个资格——它们怎么敢的!
于是他开口:“不可直视我。”
哦,好吧,它俩看起来有点困惑,但也没多说什么——
它们把眼睛闭上了!!!
不可直视他的意思是要它们俯身低头,不是闭眼啊!?
他忍不住询问:“你们的主君是谁?”
这,看来它俩能回答,它们又睁开眼睛了,还很骄傲、很自豪似的回答了:“是奈芙陛下!”
安波和派肯金没说奈芙的另一重身份。
但是路西法因为对它们的不满,已经开始注意它们的行为,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地下那些安安静静的红色小人儿们上。
安波注意到了,派肯金也注意到了,但他们一声不吭。
可是路西法开口了,脸色从刚刚的冷硬变为柔和,他看起来很感兴趣:“这是什么。”
派肯金说话了:“石头。”
魔界的主宰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懂它的话似的:“石头。”
他的辉光落在那些无知无觉的石头上,其中一枚就缓缓的漂浮起来,来到了他面前。
他看起来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可是石头,怎么会有灵魂呢?”
他甚至还笑了一声:“这甚至不是魔界的东西,里头和外头,都不是——你们说,这是哪儿来的?”
落日的光和晨曦的光同时凝聚在这枚石头小人上,下一秒,它就变成了一捧红色的晶尘,漂浮在空中,被吹散了。
安波死死捏住了双手。
派肯金依旧面无表情,嘴唇动了动,但是最终什么都没说。
路西法俯瞰着它们,态度仍然柔和:“告诉我,这是什么。”
安波和派肯金同时抬起头,直视着他,异口同声:“这就是石头啊!”
这一瞬间,石头小人们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同时变成了绯红的晶尘,在夕阳下,腾起了一股闪烁的雾气,光芒在其中穿行,如梦似幻。
而路西法的声音终于冷下来了:“你们在愤怒。”
他的语调听起来几乎是诧异的:“七国的土地上,居然有这样......这样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派肯金身上,这个小魔怪其实长得也不错,他的意思是,看起来甚至让他觉得,这是一个相当冷静,又聪明的小东西,看看他那双眼睛,深潭似得,他想要掩盖自己的怒火。
甚至.....轻蔑。
安波发出了一声凄厉惨叫,因为派肯金在她面前悄无声息的变成了同样的绯红雾气,他甚至没来得及说一句话,就成了一捧血雾。
魔界的主宰再次说话了:“现在,你会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从哪儿来的吗?”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稳,派肯金的血雾甚至没有碰到他光辉洁净的光芒。
他还很宽宏的告诉了安波:“魔界只有一个主人,这里不能有人敬拜他人胜过我,别撒谎了,小东西,你们分明是在赋予异界的灵魂生命,而这些异界的灵魂都有纯粹的信仰,但是并没有指向我。”
他轻轻的、略微惆怅的叹息:“怎么会有人想要从我这里攫取权柄呢?愚蠢的小偷。”
作为魔界的主宰,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开恩了。
但是小魔怪明显不买账。
安波不仅没有跪下,她还站起来了,那张饱满的脸上迸发出的怒火在夕阳的光辉中看起来让她格外的有生命力,格外的眼熟......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她虽然盛怒,但是听起来依然口齿清晰,“可以选择敬拜什么,也可以不敬拜任何存在,只靠自己的本事谋生。”
她扬起脸,骄傲的宣称:“这是我的权力,每个生命都有的自由的意志。”
安波直视着路西法:“你说你是魔界的主宰,你当然可以随便杀了我们任何人,可是,对派肯金来说,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进行词汇的选择,终于,她吐出了一个词汇,那是下层小魔怪们之中流行的俚语,用来骂人的脏话,大概意思类似于“吃你都嫌弃你恶心的臭玩意儿”之类的。
两堆血雾在昂德法尔山的山峰飘荡,夕阳的光辉依旧那么美丽。
路西法有点惆怅,他觉得,盛怒之中的这个小魔怪相当眼熟,可是杀了她之后,他才想起来,似乎是有点儿像当年莉莉丝堕天之前,直视着父神的样子,也是这样的怒火冲天。
可是,他想,他似乎有一点儿理解了父神当年为何要派遣天使追杀她,也觉得父神仍然是仁慈的,只是任凭她堕入魔界,并没有杀死她。
而他并不是仁慈的父神,他如今已经是魔界的主宰,七国的罪孽和信仰都是他的力量,不仅如此,他陨落的同伴们还给魔界的能量,也会源源不断的向他而来。
他不喜欢有人窃取他的权柄,现在,他得去把小偷找出来捏碎。
首先,他要看看,那条通往异界的缝隙,到底去往何方呢?
路西法轻轻迈步,跟随着能量的波动,站在了空间隧道前。
他伸出手,隧道门为他打开,而他施施然步入通往伊泽尔登的隧道,仿佛打算从自家的花园走到街对面的花园那样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