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下时,赵休风看清了他面颊上的血痕,脑海中冒出一个念头:“我再也回不了头了。”
如此也好,如此最好。
他痛恨自己的摇摆,早受够了在怀疑的裂缝中挣扎,他必须彻底倒向一边,才能终结内心无休止的诘问。
赵休风不敢看陆韧,却强行把自己的目光转了过去。
在晕过去之前,陆韧脸上没有丝毫的恨意,他笑了笑。
是释然的笑。
咚,他倒在地上。
赵休风却久久不能回神——陆韧为什么会笑?
倘若他的话为真,被刺瞎双眼的他,应当伤心痛苦;倘若他的话为假,被刺瞎双眼的他,应当恼恨震怒。
他却笑了。
回家的路上,陆韧最后的笑容,不断在眼前回放,赵休风想了又想,怎么也琢磨不明白。
踏进永夜之府后,他甩甩头,告诉自己别再多心了。
敲响了父亲的房门,他将陆韧放在了地上。
这次一切顺利,总算能在父亲面前挺起腰杆子了。
“休风。”
父亲的声音很疲惫,像是经历了一场苦战。他想到了湮灭的天火,又想到了赵素,决定缄口不言,这位素未谋面的姑姑,可是父亲的死穴,能不碰就不碰。
看见地上的陆韧,赵墨来了精神:“做得好!”
“多谢父亲夸奖。只是……另一半树心真在他身上吗?回来的路上我也仔细翻找了,一无所获。”
“就在他身上。”赵墨冷笑,“我已经感受到他的气息了。”
他捏起陆韧手腕上的桃核,稍一用力,便扯了下来:“瞧,是这个,真以为化作桃核,我便认不出你了?”
这玉质桃核很眼熟,赵休风尾随了陆韧近两个月,陆韧经常盘着那桃核,他还以为只是个饰物。
将桃核放在灯火下转了一圈,赵墨若有所思:“啊,我感应到了很强的神力,这是某种神祝术。休风,你说一路上都没找到陆停漪……没准,她就躲在桃核里呢。”
他蹙眉:“爹,那么小的桃核,怎么可能装得下人啊?”
“当然可以,你听过‘须弥纳芥子’吗?”
“……”赵休风佯装云淡风轻,努力隐藏自己的无知。
“哦,都怪我。”赵墨面露愧色,“总使唤你做这做那的,害你没好好念书。”
他憋了半天,回了句:“哼,爹说笑了,我本来就不爱读书……”
“不逗你了。”赵墨收住了笑意,“你把陆韧带去空山吧。”
不自觉地,赵休风浑身颤了颤:“爹,真的要走到那一步吗?”
“不用出那招,杀不死陆停漪。”赵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休风,这次真的是最后一回了。”
“好。”他垂下眼眸,“我都听爹的。”
“好孩子。”赵墨也垂下眼眸,“时间还来得及,要不要去看看若水?你们兄妹二人很久没好好说过话了。”
赵休风看向若水所在的方向,犹豫了许久:“我……还是不了吧。”
“为什么?”赵墨一怔,立刻用示弱的口吻问道,“或许你是埋怨我?但若水什么错都没有,不要迁怒到她身上。”
“我哪里会埋怨爹?”他猝然瞪大眼睛,“我是觉得,每次见面都是匆匆忙忙的,还不及好好陪她,她更要甩小性子了……爹不是说,这是最后一回了吗?等我把陆停漪杀了,再也没人能打扰我们一家了,那时我再好好陪若水。”
“原来如此,是爹小气了。”赵墨心满意足地喟叹,“好,我不烦你了,去忙吧。”
在赵休风转身时,鬼使神差的,他又说了句:“休风……一定要保重,你的安危是最重要的,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会怪你。”
“我知道了。”休风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爹也是,要保重。”
门又合上了。
每次目送休风离开,赵墨都会在门前站很久,一些事情他不该假手于人,却因失去肉身陷入窘境,不得不托付给年幼的孩子。
对于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深感厌恶。
好在,他重铸了肉身,又夺回了另一半树心,一切将被改写。
赵墨举起桃核,毫不犹豫地按进了左侧的胸膛中。
“好久不见了,我们较量较量,谁才是这具肉身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