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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上午十点,北城显像管厂。
朱厂长披着件灰蓝色的棉大衣,脸色比窗外的阴天还沉。周五刚开过那场像葬礼一样的例会,他本想趁着周日难得清静,再把日方的协议逐字看一遍,看看能不能在那些苛刻的条款里抠出一点回旋的余地。谁知道赵保国说有人有零件了。
门被推开时,赵保国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连门都忘了敲。
“朱厂长,人来了。”赵保国侧过身,露出了后面的叶雯和江海。
朱厂长的目光在叶雯身上停了三秒,眉头不自觉地拧了一下,这也太年轻了。赵保国之前跟他介绍过叶雯的身份,不过他固化的意识里,一个私人的承包老板在这个时候带着他们需要的东西出现,总带着那么点儿趁火打劫的意思。
“小叶同志,保国跟我说了,你有法子弄到备件。”朱厂长没起身,手里还攥着那根没点着的烟,语气里是不那么明显的怀疑:
“但这事儿开不得玩笑。日方那边说了,那是特供的精密件,市面上寻不着。要是用了来路不明的东西把线烧了,这责任,咱们谁也担不起。”
叶雯没有急着分辩,她让江海先把木匣放在办公桌上。
“朱厂长,我明白您的顾虑。”叶雯迎着朱厂长的审视,没有半点露怯,“您让技术科同志检查一下就好了,报关单和完税证明都在夹层里。”
“说实话,朱厂长,这种费力不讨好的碎活儿,我们三部肯定是不会接的。您是不知道这个零件弄过来多麻烦,何况这么快就拿到手。”叶雯目光掠过桌上那份日文协议,声音沉了几分:“但是我不想看着咱们国家的血汗钱被日本人坑走,给了钱还得看人家的脸色。您是一线摸爬滚打出来的,眼睁睁看着咱们的线被人家卡着脖子,不用我说那是什么滋味。”
朱厂长的手指微微一颤,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一圈。
“这两颗零件,我主要是想帮赵保国同志一个忙,也帮咱们国家制造业一点小忙。”叶雯指了指身边的江海,“这位是半导体所的江海,想必赵保国跟您提过,他也核验过参数了。东西就在这儿,你们可以先试试,不行了再去跟日本人妥协。”
朱厂长的目光落在那个木匣子上,又看向坐在一旁的赵保国,赵保国猛地站了起来:“厂长,我江哥的本事我知道,这货我看过了,没问题。要是真出了意外,我陪着厂子一起担这个责!”
朱厂长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最后猛地把那根烟按在桌面上,眼神里透露着坚定的决心:“好!组织好技术科的人,要是真能转起来,我亲自给局里写请功报告!”
“朱厂长,咱们公事公办。”叶雯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折叠整齐的材料,平铺在桌面上,“这是三部出具的《代采购协议》。如果这零件能用的话,到时候按照协议价格给我们结算。您看,这里是零件的价格、运费、还有我们三部收取的劳务费,账目全部公开。这也是对您和工厂负责。”
叶雯这种充分的准备,反而让这位老厂长心里那点最后的不快消失得干干净净。
“成,小叶,你这做事方式,真让人放心。”朱厂长抓起办公桌上的钢笔,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叶雯收起协议,看着江海和赵保国拎着工具箱快步走出办公室的背影,转身走到窗边,静静望向远处沉默的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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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间里,赵保国站在那台“金属巨龙”面前,手里握着电烙铁,指尖因为过度紧张而微微有些发颤。在显像管厂待了这么多年,他第一次修理机器时这么紧张,他太清楚这台机器能否修好的重要性了。
“稳住。”江海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兜里,声音清冷却透着股定力,“先给高压电容放电,日系板子的铜箔薄,驱动模块的引脚不要长留热量,点焊即可。”
赵保国深吸一口气,在裤缝上抹掉手心的汗,眼神瞬间凝练。他在江海的注视下,动作精准地完成了旧件拆焊、清理焊孔、新驱动模块引脚定位。最后一道焊点落下,江海微微点头:“行了,可以通电了。”
所有的目光都盯着操作屏。朱厂长不知何时站在了赵保国那几个技术科人附近,外面也穿着操作人员穿的白大褂,扣子都没扣好。
赵保国按下了启动键。
几秒钟的安静后,机器腹腔内传来了由弱变强的低频嗡鸣,紧接着,指示灯由红转绿,传输带在时隔数日后,发出了轻快而有节奏的齿轮摩擦声,盖过了大家紧张的呼吸声。
“转了!动了!”技术科有个新来的学徒忍不住喊了一嗓子,很快被周围人如释重负的欢呼声淹没。
赵保国在那一瞬间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扶着操作台嘿嘿傻乐。他回头看向曾经的组长,却发现江海已经悄悄退到了靠近叶雯的位置。
隔着人群,叶雯对他挑了下眉,眼神里是两人才懂的默契。朱厂长顾不上矜持,大步走过去,有力地握住了江海的手,声音里透着之前没有的热乎劲儿:
“江工,小叶,今天这人情……我老朱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