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及到的一点解剖学,还都是理论知识,基本上连大体老师都得看就读学校的基础实力,才有机会接触。
崩溃再正常不过了,白寻夏能够接受战后哨兵战损的伤口,但这种大面积的死亡场面,对她而言确实太超过了。
更别提,他提前告知过白寻夏,阿卡索动物园里的动物基本都是哨兵。
看见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尸体,恶心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则是一想到它生前可能是哨兵,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却以精神体的形态死去。
那种伦理道德夹杂生理的失序,总是会让人心惊担颤。
景斟酌着,他没怎么安慰过别人,动手术时有病人被吓哭,他也只是不耐烦地让人滚出去,调节好了再进来。
冷不丁地对上白寻夏崩坏的情绪,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想了想,说:“他不一定就是哨兵,知道吗?”
白寻夏愣愣地点头,视线却在他的话里,不自觉地偏移了。
全息投影并不会覆盖现实的景象,因此景的出现并没有替她挡去悲痛的画面。她只需要稍稍抬头,视线挪开一点,就能看见那只鲸鱼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
爆体死去的鲸鱼,同几个月之前,发现变色水母死掉化成水时的感受截然不同。那个时候,她并不知道哨兵的存在,更不知道变色水母是否为哨兵。
这一年来经历的事,让她得知哨兵会退化成精神体后,她更是不敢去想那只变色水母。
是的,她一直没敢去想,那只因为她的疏忽,死掉的水母。
向导和哨兵的精神体很明显的,来自于自己生存的大自然,自是有成千上万种的精神体可能。
虽然水母作为精神体的人,几乎没听说过,但万一呢?人类都能退化,出现水母精神体又有什么不可能的?
说来说去,白寻夏害怕的,还是面前死去的是一位生前备受折磨的人。
“白寻夏,看着我。”察觉到她视线的偏移,景不得不用命令的语气对她发出指令,有时这种直接的指引,反倒能更快的帮助受到惊吓的人,恢复行动能力。
白寻夏愣了几秒,还是听了他的话,将视线重新放回他身上。
那只鲸鱼的尸体,在视线转移中,渐渐模糊成一个虚化的影子。
景似乎换去了更为偏僻、安静的环境,方才还有些嘈杂的收声,此刻因为他手环良好的设备,清楚地收纳了他的声音。
男人仿佛就切身实地地站在她眼前,正大步迈向她。
他冷不丁地伸出了手,一双宽大的手掌托住了白寻夏的脸,拇指摩挲过她的眼尾,颤动的睫羽和瞳孔顷刻安定下来。
现代科技发展还未突破感官代入壁垒,景抚摸的动作,本是没有触感。
但良好的收声设备又完美地弥补了这点,景低柔的声音传来:“我需要你现在站起来。”
她似乎闻到了他的呼吸,联觉现象在此刻,像是一场入室抢劫般的普鲁斯特效应,灼热馥郁的玫瑰香气,入侵着她每一寸角落。
白寻夏听话地扶墙起身。
“很好,很棒。”男人不吝夸赞,“还记得你怎么进来的吗?”
白寻夏在他掌中缓缓点头。
景温柔地看着她,倘若白寻夏现在还算清醒,她一定会怀疑此时此刻的景,是否跟专业的心理医生换了副芯子。
他从始至终都在耐心可靠地引导她:“好,那我现在需要你原路返回去,回到办公楼,等我过来,可以吗?”
白寻夏听闻,怔愣片刻,脑袋又不由自主地偏移,朝鲸鱼的尸骸看去。
景手上用力:“寻夏。”
这力气没有传递到白寻夏这儿,但她仍是感受到他的阻拦,停下了动作。
她被男人低沉和缓的嗓音包裹着,投影极近的距离,仿佛一个真实的拥抱,好似男人就站在这儿,将她结结实实地环抱住。
莫名的让人心安。
莫名的,让她想起了沈苗。
“走吧。”
白寻夏安全地离开了这里,出来后夕阳斜晖,漫天灿烂的金粉,她才恍然,以为没下去多久,却已经过了一整天。
像是做了一场难以忘却的噩梦。
醒来后,悲恸大过恐惧,白寻夏眼前突然闪过那具鲸鱼骸骨。
她现在已经不害怕了,摘掉面部遮掩的布巾,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干净的空气,像是同那只鲸鱼一起死过一次,又幸运地活了过来。
白寻夏比任何人都要先想到,不管曾经是否是人类,一条逝去的生命,总是让人悲伤的。
大自然拥有独特的生命循坏。
一鲸落,万物生。
一条鲸鱼死在拥抱它一生的海洋里,那将是一场新生。
可它偏偏出现在陆地,遭受了不知怎样的对待,在狭窄的实验室里爆体而亡。
白寻夏扶住之前搭建起来,圈围坑洞的围柱,佝偻身子,捂住嘴大声地干呕。
身旁站着景的投影,他身处的地段繁华热闹,人声鼎沸,在黑夜降临前,霓虹便照亮街区,华美极了。
但他站在人迹罕至的角落,阴影落在这一处不见霓虹的位置,虚影的手摁在白寻夏的肩上,拍了又怕,陪她看着一场自然陨落,翌日又会重生的,金霞粉暮的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