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防止敌军察觉并堵截,轻骑队饶了远路,十五日后才顺利抵达营寨附近。
与此同时,一支从阙京而来的商队,押着大量货物抵达西境,这支商队在边市附近的邸店住下,其中一名随行的商人收了郡公府的银钱帮忙捎东西,那名商人临时脱不开身,便找了个跑腿的帮忙把东西送去。
跑腿人拎着一大包东西,来到獒烈军的驻扎地,陆乘舟得知是捎信的来了,连忙放下手头的事,亲自去接见。
“有劳了。”陆乘舟从跑腿人手中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头有御寒的棉衣、暖耳、毡袜,还有几罐海棠果脯。
苏闲把脑瓜子探过来,见那海棠果脯色泽诱人,便伸手想打开罐子尝尝:“好久没吃果脯了。”
陆乘舟啪一下,拍开他的手:“少主还没回营,东西不能乱动,想吃的话,自己上边市买点。”
苏闲退到一旁兀自嘀咕:“边市上哪有这种东西卖,这地方又不产海棠果。”
陆乘舟把包袱扎紧,转头看向那名跑腿人:“信呢?”
跑腿人心里光想着赏钱了,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事,把手往袖笼里一探,探了半响都没摸到信,心道遭了,赶忙躬身致歉:“真对不住,信怕是落在邸店了,都头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回去拿。”
陆乘舟正巧想去边市置办些东西:“不打紧,我随你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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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市就设在边境要塞附近,中间用一道夯土墙把两边的边民隔离开,等开市的鼓声敲响,栅门一开,商贩和边民就会争先涌入。
不止有西燕国的边民和商贩会来此,周边一些小部族的百姓也会赶着牛羊来到边市,近期因西燕和大顺开战,边市关了又开,开了又关,反反复复影响到了许多人的生计,因此每当开市,两边的商贩都会大量囤货,甚至还出现了地下黑市,每当边市关闭时,商贩们就会通过黑市私下交易。
陆乘舟他们今日也是碰巧了,赶上了好不容易才开一回的边市,等待多时的边民和商贩泄洪般涌入,有些边民赶着一大群牛羊马走进市集,这些牲口受了惊就容易随地拉大粪,弄得地上跟羊圈似的,连个干净的落脚地都没有。
苏闲坐在马背上,看了眼前方又脏又臭且乱哄哄的市集,又扫了眼路边随处可见的乞讨者,不禁怀念起阙京的美酒和美景:“离了阙京才知道,这天底下竟有如此多流离失所之人。”
边市附近的乞讨者多到成片聚集,从他们的服饰上看,大部分都是蕃人,兀尔之前说过,一旦发生战事,住在边境线上的蕃人永远是第一个遭殃的。
陆乘舟拽着缰绳,不忍心看那些拖家带口的乞讨者,言语中带着几分哀叹:“如今光景不好,往年这些因战乱天灾而失去安身之所的流民,朝廷都会招募进军营,让他们有个归所,不至于到处流窜引发动荡,而那些归附我朝的蕃部流民也会招募进蕃兵里,可现在朝廷连我们这些人的军饷都发不出了,哪还有闲钱养这么多的流民,再这样下去,流民只会越来越多,就看朝廷以后有没有什么利民的新政,解决这一问题了。”
苏闲看到旁边有头老牛,边甩尾巴边排泄,把牛粪甩得到处都是,吓得他立马侧身,惊魂未定道:“哪有什么新政能解决问题,都是在原本的旧规矩上修修补补,从来都是换汤不换药、治标不治本,把我们这些底层小吏折腾一圈后,还不等我们适应就又取消了,那伶舟梦昭不是号称有治世之才吗,可他到现在压根就没提出什么有用的策略给陛下,光顾着针对咱们爷了,出的新规也都用来整治咱们爷的。”
苏闲对伶舟月的意见和怨念不小,陆乘舟无故发笑道:“少主心甘情愿被伶舟梦昭整治,你就别操这份心了。”
苏闲听得迷糊:“爷可不是任人欺负的怂蛋,怎会甘愿被伶舟梦昭整治。”
陆乘舟懒得跟外人解释其中内情:“你们这些人是不会懂的,我就不多说了,省得少主回营了,怪我乱嚼舌根。”
苏闲是个有眼力见的人,见陆乘舟不愿说,便没再多问:“那伶舟梦昭心眼真小,爷不就抢了他一只鞋,用得着记到现在吗。”
两人正说着话,路边一个瘸腿的小乞丐猛地冲了过来,好在陆乘舟眼疾手快及时拽住缰绳,座下的马往后退了两个大步,才没有冲撞上。
小乞丐像是受到了惊吓,躺倒在地上,抱头蜷缩起来,浑身颤栗不止。
跑腿人不管不顾,走上去就是一脚,嘴里还厉声喝道:“不长眼的狗东西,装什么装,还不快爬起来滚,连都头的银子也敢坑骗,这可是獒烈军的都头。”
小乞丐听说獒烈军这三个字,不敢再继续行骗,手脚并用爬回到路边,一只手捂住心口处,眼眶里溢出少许泪滴,刚才虽然没有真撞上,但冲过来时跌在地上那一下很重,加上跑腿人又给他补了一记窝心脚,那是实打实的疼,疼得他干瘦的四肢止不住地痉挛抽搐,都这样了还能强忍着不吭出声。
陆乘舟略皱起眉头,冲跑腿人愠声道:“你打他做甚?!”
跑腿人回头解释:“都头,这些小乞丐专门坑骗行人,你真要是撞上他了,就会被他赖上,这等人不值得同情。”
陆乘舟翻身下马,走到那名只有五六岁的小乞丐身边,伸手摸向他的胸口检查了一番:“骨头没断,等下就不疼了,你要不要跟我们去吃碗丁香馄饨。”
小乞丐饿了好几日,听到馄饨这两个字,舔了舔唇瓣,旋即怯怯地点点头。
苏闲也跟着下了马,走过来道:“陆兄,你这样发善心的话,怕是有发不完的善心,你瞧瞧周围那些乞丐都盯着你呢,你今日要不是穿了这身獒烈军的甲胄,他们都得围上向你讨要。”
苏闲朝旁边努了努嘴,示意陆乘舟看过去,一堆乞丐朝着这边虎视眈眈,有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满眼哀求,并试探着走过来。
陆乘舟管不了这么多人,只能带上这个小乞丐:“要是少主在这,肯定会想办法兼顾他们所有人,把他们都带回营安置,尤其是那些带着孩子的妇人,少主绝不会看她们受苦,宁愿自己挨饿也要把粮食让出来,但我自身能力有限,只能……唉,走吧,我肚子也饿了,吃碗馄饨再去拿信。”
跑腿人一脸谄媚地凑过来道:“都头,邸店对面就有一家卖丁香馄饨的,味道十分不错,去那一家吃如何?”
陆乘舟点点头:“行,就去那一家吧。”
一行人来到邸店外,跑腿人去里头拿信,陆乘舟和苏闲带着那名小乞丐,在邸店对面那家卖馄饨的铺子落了座。
馄饨刚端上来还有点烫嘴,那小乞丐却吃得狼吞虎咽,陆乘舟怕他烫坏了,递给他一个肉饼:“先吃肉饼,馄饨凉一会再吃。”
陆乘舟就如同妇人般心细如发,苏闲忍不住发笑:“我听说阿引是陆兄在战场上捡回来并一手带大的,怪不得陆兄还没成家,就已经懂得如何照顾小孩了。”
“是啊,一晃都过去十几年了。”陆乘舟抬手揉了揉小乞丐的头:“当年阿引也就这么大点。”
小乞丐埋头猛吃,吃完肉饼再吃馄饨,最后把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那小肚皮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哐!哐!哐!”锣鼓声骤然响起,几人齐齐抬头看过去,见邸店门口站了个穿着华贵的男子,看着像是邸店的东家,他拎着锣鼓连续敲了数下,手底下的人从里头搬出十几个大箩筐,周围的乞丐流民纷纷凑了上去。
陆乘舟和苏闲还没看明白是怎么回事,而小乞丐突然一脸兴奋地冲了过去,这会腿也不瘸了,身上也不痛了,瘦小的身子奋力挤进人群。
“欸!这干什么呢?”苏闲站起身想看个明白,但人围得太多了,乱糟糟的,都不知道在干什么。
“排好队!都有都有,不要抢!哐!哐!哐!”东家敲着锣鼓维持秩序,可流民们生怕抢不到,都在往前冲。
过了片刻,流民拿着领到的东西散开,那名小乞丐又跑了回来,手里还多了几样东西,分别是一件御寒的厚棉衣,两个大芝麻盐饼,还有几十文铜钱。
小乞丐把那件明显偏大的棉衣穿在身上,手伸了半天才从袖子里伸出来,掌心向上摊开,递给陆乘舟三枚铜线表示感谢,还大方地掰下一大半的芝麻盐饼给他们二人尝尝。
陆乘舟摇了摇头,没要这些东西,等小乞丐揣着饼离开后,他发出一声轻叹:“这孩子天性纯良,行骗只是形势所逼。”
苏闲感慨:“这东家发救济粮,不发稀得捞不起来的粥,居然发这么大一块饼,又是撒芝麻又是放盐的,而且还有御寒的棉衣,这东家真是阔绰。”
陆乘舟欣慰道:“说明东家是真想让流民吃饱穿暖,不是在做样子。”
邸店旁边搭了棚屋,是专门用来收容流民的,但看上去像是今日才刚搭起来的。
陆乘舟正疑惑之际,跑腿人拿着信从邸店里出来。
陆乘舟把信收好,多嘴说了句:“这邸店东家人真不错,是个大好人。”
跑腿人回道:“做善事的可不是邸店东家,是商队的人,那救济也不是时时都有的,只有等阙京的商队来到这,他们才有得领。”
苏闲觉得奇怪:“商队这么阔绰吗?”
“阔绰!特别阔绰!”跑腿人往邸店旁边的小巷子里一指,那正有几十个脚夫在搬货,箱笼全都封得严密,看着像是茶或布帛等轻量的货物,垒得比墙还高,把整个巷子都占满了,这么多货可得不少钱。
陆乘舟问:“这么多货物从阙京运到这,能卖得掉吗?”
跑腿人道:“这支阙京来的大商队,和其他的小商队可不同,小商队货物囤得多了,容易砸在手里,但这支大商队每回一来,就有人抢着要他们的货物。”
陆乘舟追问道:“这是为何?”
跑腿人随意找个凳子坐下:“嗐!还能是为何,当然是货好价格又便宜,这支大商队不差钱,根本就不是来这挣钱的,所以价格压得低,且信誉好有诚信,名声好了自然不愁找不到买家,通常货一送到,不出几天就能全部脱手,这支大商队的人还特别讲义气有善心,每回把货换成银子后,都会拿出一小部分救济贫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