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生境遇,说来也不过寥寥数页。
他生在南方深山里一座破败道观,守着半部残缺古卷,照着卷上法门,一个接一个地炼人。
他炼过多少药人?成了几个,死了几个?
他如何看中林谣,如何拿林菱的命去逼她,如何在她五岁那年收她为徒。
他如何与王栀搭上,又如何把王竺宜当作一枚不成器的棋子。
他如何等,等他这一生最想等来的那个人。
李纾把这些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抬起手,手中无刀,也无剑。那老道的气机,忽然就断了。
无声无息。
李纾再一拂袖。一捧幽蓝的火落在那老道身上。
那火极旺,却只烧他一个,连他脚下那块砖,都分毫未损。
不过几个呼吸,老道便化作一蓬飞灰,散落在地。
前后,也不过几个呼吸。
林谣看着这一切,整个人都软了。
她瘫在地上,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睛直直望着□□。
“公主…”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公主饶命。”
“民女愿意伺候公主…民女什么都愿意做…”
“是老道…是老道拿民女的父母、妹子,逼民女的…”
“民女五岁拜他为师…被他炼成药人…民女受了很多苦…”
她说得又急又乱。
□□看着她:“你父母?你怕是早就不记得,你父母是谁了吧。”
林谣一窒。
“你是九岁那年,被那老道从河里捞起来的。被他教授九年。林菱,是被他拿来吊你的那根线。”
林谣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自愿做药人。他拿林菱的命逼你,你应了。这是你的苦处。可你今日对我娘子动手。”
她顿了顿,“便没有活路。”
林谣的眼泪涌出来。
“公主…”她膝行上前,想去抓□□的衣角。
□□退开一步。
“你放心,林菱不记得你。”
她抬起手,一指。没有风,也没有声。
林谣的身子软软倒下去,再没气息。一捧火从她身体里烧起来。不多时,也化作一蓬灰飞。
被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屋里空了。只有那方天井里几株茉莉,还在风里开着。
□□站在那儿,看着那两蓬灰。
“走吧。”李纾道。
两人出了铺子,拐进巷子。走出没多远,□□脚步一顿。李纾也停下了。
巷口,林菱正从城外回来。
她提着一只小篮,篮里是几个新买的柿子。她走得不快,脸上带着点倦色。
就在她快走到铺子门口时,她忽然站住了。
她脸上一片空白。那空白只一瞬。
随即,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回过神,又继续往前走。
“咦,”她自语道,“今日门怎么没锁。”
她推开门进去。
李纾站在巷子拐角,望着那个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林菱已经忘了林谣。我改了她一部分记忆。”
□□看她。
“这傻姑娘,”李纾说,“希望她能过得好。”
□□握住她的手。
“娘子,你的心太软了。”
两人沿着长街往回走。
天色已近黄昏。长安城里的闭门鼓尚未敲响,朱雀大街两旁铺子,都点上了灯。
卖糖人的、卖新藕的、卖菱角的挑子,一路排开。人声、铜盏声、马铃声,混成一片。
李纾挽着□□的手臂,慢慢地走。
“那老道的记忆,”她忽然开口,“我看了。”
□□“嗯”了一声。
“他这一门,是南方苗巫的一支。早年间,也曾是一方人物。后来他们那点传承,断得七七八八,只剩他这一支靠着炼人,苟延残喘。”
“他这辈子,炼了几十个药人。成了的,不到一手之数。王竺宜,是其中不成的一枚。林谣,是成了的一枚。”
她顿了顿,“可他这一门,上头还有东西。”
□□侧过头。
“他记忆里,有一卷图。那图不是中原的,也不是南荒的。”
“那图,同我在洞天里那部《药人经》,同出一源。”
□□的步子慢下来,“什么意思。”
“这方世界,是个碎片小世界。我之前就疑心。如今,我在他记忆里,找到了这世界的一丝线索。”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
“敏儿,你需要结丹了。”
□□一怔。
“结丹之后,我们该离开了。”
…………………
夜里,两人回府。
□□没有像往常那样,进门便闹她。
她一路都很静。
回了主院,她先去净手,又去小厨房烧了壶水。
李纾坐在窗前,看她在屋里转来转去,又是倒水,又是铺床,又把灯芯剪短,心里便知道:她有心事。
“敏儿。”李纾唤她。
□□“嗯”了一声,却不过来。
李纾走过去,从后头抱住她。
“在想离开的事?”李纾问。
□□背对着她,“没有。”
“那你做什么。灯芯剪了又剪,再剪就没了。”
□□笑出声来。
“娘子。”她转过身,把李纾圈进怀里,“我就是…心里有点不踏实。”
“不踏实什么。”
“今日那虫往你鼻子里钻。”□□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我明知道它近不了你身。可我还是怕。”
“我怕我哪日一不留神,你就…”
她没说下去。
李纾抱着她,手在她背上一遍一遍地顺。
“不会。我今日不是好好站在你面前么。”
□□抬起头来,眼睛在灯下很亮。
“姐姐。你要我结丹,我明日便进洞天。”
“只是今夜…”
李纾看着她,“今夜怎样。”
“今夜,你多疼疼我。”
李纾笑着抬起手,把□□散下来的发别到耳后。
“好。”
灯,只留了一盏。
床帐半垂。
那盏灯,烧了半夜。
后半夜,云收雨散。
□□把李纾抱起来,替她擦身子换褥子,又去倒了一盏温茶喂她。
李纾靠在她怀里,眼皮都懒得抬。
“敏儿,你今日话真多。”
“我哪日话不多。”
“今日格外多。荤的素的,都说尽了。”
□□也不害臊,低头亲她额头。
“我高兴。”她说。
“高兴什么。”
“高兴你还在我怀里。高兴这些事终于了了。高兴我们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