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纾睁开眼看她。
“你方才,不是还说不踏实么。”
“那是方才,现在踏实了。”
“姐姐,你说这世界是碎片小世界。那我们走了,要去哪里。”
李纾沉默了片刻。
“还不知道。但总归,是能容下你我的地方。”
“有你在,我便去。那芷若姐姐和阿汵呢。”
“她们若愿意,自也一起。”李纾道,“若不愿,洞天里有她们的归处。”
□□“嗯”了一声,又想起什么。
“你改林菱记忆。她往后只当自己?”
李纾没答。
“林菱这一生,”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爹娘没了,未婚夫没了。如今,姐姐也没了。”
“我改了她的记忆,她只记得自己一个人守着铺子。”
“一个人,也好。”
“总好过让她知道,她姐姐做了别人的器,最后化作一蓬灰。”
□□不说话,只把她抱得更紧。
灯下,两个人影叠在一处。
…………………
灯早已熄了。
东边窗纸上,透出一层蟹壳青。檐外几株老槐被晨风摇着,叶子上凝着露,一滴一滴,往青石阶上坠。
李纾先醒。
她没睁眼,只觉□□一条手臂横在她腰间,扣得极紧;另一只手,还与她十指交缠,一夜没松开。
昨夜闹到后半夜,□□才伏在她怀里睡去,此刻眉梢眼角都舒展着,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傻敏儿」李纾在心里说,「嘴上应得爽快,心里到底舍不得」
她侧过脸,就着那点微光看□□。
灯油尽了,灯芯上只余一线青烟,袅袅往上走。
窗外天光青白,照在□□脸上,那眉、那眼、那唇,都笼在一层极淡的影里。
李纾看着,心口那处像被温水漫过。
她轻轻抽了抽手,□□便醒了。
“宝儿。”□□没睁眼,把她往怀里带,声音还哑着,“再睡一会儿。”
“天快亮了。”李纾低声说。
“亮便亮了。”□□把脸埋进她发里,“天大的事,也没有你在我怀里要紧。”
李纾由她搂着。
“你昨日还说要进洞天结丹,今日便忘了?”
□□这才把眼睁开一条缝。
“没忘,就是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你这身暖和气儿。进了洞天,一人坐在冷石头上,闭目运功,身边没你,心里空得慌。”
李纾听她这样说,心软成一片。
“我陪你进去。”她说。
□□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暗下去。
“你如今要压着修为,还要收碎片世界,怎好分心陪我。”
“你结丹,我自然要守在旁边。这世上,再没有比你更要紧的事。”
□□不说话了,把李纾抱得更紧,紧得两个人都有些发疼。
过了半晌,她才闷声道:“娘子,我有时候会想,若这天地间只剩咱们两人,那该多好。”
“芷若和阿汵听了,该伤心了。”李纾说。
“她们自然也要。咱们四个,一个也不能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心里最要紧那处,从来只放得下你。”
李纾没说话。
她翻过身,面对□□,手贴在她心口上。
“我知道。”她轻声说,“我也是。”
□□眼眶发热。
「李纾这人,平日里清冷,轻易不肯说这些。她若肯说,便是把心都掏出来了」
她低头去吻李纾。这个吻,比昨夜更缓、更深。
云收雨散,天已大亮。
李纾睁开眼看她。
“你方才,不是还说舍不得么。”
“那是方才。”□□道,“现在,我踏实了。”
她把李纾扶正,替她理好衣襟,又蹲下身,替她穿上鞋。
“娘子。”她抬头看她,“我进洞天结丹。你答应我,若碎片世界难收,便不要勉强。等我出来,咱们一起想别的法子。”
李纾低头看她,伸手在她发顶上揉了揉。
“好。”
□□站起身,凑过去,在她唇上又亲了一下。
“那我去了。”
“去吧。”李纾说,“我在外头给你守着。”
□□“嗯”了声,心念一动,身形一晃,已入了洞天。
…………………
结丹动念,动静不小,不宜在城中。二人遂出府,往城南疏云观去。
九月里,出长安城南明德门,官道两旁秋色渐深。松林竹坞,一层一层的青里透黄;半山茶园,一垄一垄往上铺。风里带着木樨香,似有若无。
到了疏云观,李纾遣开观中道众,只留后山那处私院。
这院子有她布的禁制阵盘,外头气机半分透不进来。
□□在灵泉畔盘膝坐下。这处是洞天核心,灵气最盛。她五心向天,先默运心法,将体内真元一遍一遍温养。
李纾的声音自天外传来,极轻,却字字清晰:
“屏息,凝神。结丹最忌心浮。我在外头守着,你只管放心。”
□□微微一笑,闭上眼。
「有她在,我怕什么」
洞天之外,李纾立在院中。
她抬头看天。天高云淡,秋阳正好。院角那株老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她抬手,掐了个诀。一层极淡的光幕,自她掌心散开,把整座疏云观都罩了进去。这光幕寻常人看不见,却能隔断外界气机。
然后,她转身,望向东南方向。
那里,是□□碎片世界与这方小世界接壤之处。
要离开此界,须先把那碎片世界收走,与洞天融合,方能借融合之力,破开界壁。
「此事,只有我能做。敏儿要结丹,芷若、阿汵修为尚浅。我金丹大圆满,也压了许久,再不能拖了」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东南方。
一股宏大神识,自她眉心涌出,如一条看不见的长河,滚滚而去。
神识所过之处,风云变色。天边有雷声隐隐,像极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惊动。
第七日黄昏,东南天边忽然裂开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里,有山、有水、有城郭、有人烟。那是□□碎片世界。
此刻,它像一幅被卷起的画,往洞天里收。
李纾额上见了汗。
「还差最后一分」
她咬破指尖,逼出一滴精血,往口子里弹去。
“收!”
那幅“画”整个没入洞天。
天地静了。或者说,没了天地,只有虚空。
随即,洞天之内山摇地动。
碎片世界与洞天相撞、相融,两股天地之力绞在一起。
洞天里,□□与黄汵都惊醒了。
“怎么回事?”黄汵从修炼中睁开眼,只觉脚下山石都在颤。
“是师尊。”□□脸色发白,“她在收碎片世界。”
□□仍在灵泉畔,盘膝不动。她周身气机翻涌,如沸水将开,正是结丹到了紧要关头。
「此时若分心,轻则走火入魔,重则身死道消」
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把惊惧压下去。
洞天外,李纾见碎片世界已入洞天,略略松了口气。可她也知道,真正难的在后头。
要离开,她须结婴。以元婴之力,行走虚空。
结婴,有雷劫。
“既到这步,”她喃喃道,“那便来吧。”
她不再压着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