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
别说话,不要……
活着。
他的呼吸从未如此的平稳,下颚绷紧,唇抿成一条线。
旁边的裴慈笑着看着他,仿佛似乎是有些好奇他的状态。
被视线注视着,这种感觉让他仿佛回到了那一天。
不,
不,
不要去想,
呼吸,呼吸,
沈礼真的眼睫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那个人影眼里似乎在打量着他,单手托腮,指尖在脸侧轻点两下:“怎么能忍住的呢,我想半天了。”
数,一二三,
呼——吸
不能在这里——绝对不能
不,
不,
你根本,
不,
一阵巨大的白噪过去,
接下来的沈礼真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动作了,他只知道自己快步走到裴慈面前,一把扯起裴慈的领口,吼叫着:
“滚出去!”
到最后,这声音的末尾竟然有些干枯的尖音和分裂。
他全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紧了,心极速地跳动着,处在兴奋的战斗状态。
他的眼睛里已经酸到几乎要开裂,要压不住,他死死地咬牙,努力让那种痛苦,懦弱,酸涩的东西,憋回到自己的心里,自己的身体里。
如同一口咬破了几十颗的山楂果,因为多感到咽不下去,恶心至极但是又因为酸,酸到心底,酸到表情,心里,身体,心情都发生腐烂的酸味。
在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无限地延长。
沈礼真已经丧失了全部的理智,他身上的泥土还有盔甲,面具全都掉落了,粉碎了,露出那个丑陋的,痛苦的,软弱的,挣扎不堪的他。
那个完全真实的人。
在沈礼真爆发的那一瞬,在裴慈的领口被提起来的时候,裴慈的瞳孔瞬间聚焦,原本坐起的背挺直了半寸,往常眯起的眼眸微微睁开一半,视线落在对面那个人触摸他的不再颤抖的指尖上。
他们两个人靠得如此之近,几乎都要亲吻在一起,如果忽略眼下的剑拔嚣张。
面对着这个对他露出獠牙的人,裴慈停了半秒,好像难得认真了半秒,然后弯起眼睛笑了。
这种轻飘飘的笑,飘在空中晃到了沈礼真的耳边。
沈礼真的肩膀下意识提起,同时身体向后立即微微缩了半寸,他的手定格在那里,指节下意识抓得更紧。
他的身体下意识已经做好了被打飞的准备。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无限拉长。
裴慈似乎没有生气,视线落在沈礼真这时的不再颤抖的手上,然后跃到这个人的脸上。
少年的身体顺着沈礼真的力气向前,似乎在凑近观察,端详他,声音难得的温柔:“哦?终于肯露出牙齿了啊。”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尾音略微上扬,仿佛刚才发生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血瞬间冲上了沈礼真的大脑和耳朵,他的眼眶仿佛被装满了岩浆,发烫,脑袋仍然在嗡嗡作响。
裴慈笑眯眯地补上一句:“‘滚出去’,嘴上说这么说的,可是这只手,把我抓得更紧了。”
他抬起手,掰开那只手:“你明明——”
沈礼真颤抖了一瞬。
“更想要把我撕碎吧。”
这个话语撞击着沈礼真的耳鸣,让他分不清现在的情形。
他迟钝地眨了眨眼,
胸腔已经完全失去大脑的指令,有一息没一息地缓慢工作着。
他的唇动了一下,很快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过了一秒。
沈礼真仿佛瞬间被抽空全部的力气,他松开手,后退着,后背撞到了衣柜上,疼痛让他的大脑难得恢复了瞬间的理智。
冰凉,
背后冰凉开始爬上后背,掐紧他的脖颈,他的全身都开始后知后觉地颤抖。
裴慈。
他,吼了裴慈。
沈礼真的理智几乎要开始陷入这种迟来的错愕中:
他怎么敢,这样,这样。
命中注定的结局,他的身体和理智似乎已经开始预测到他的结局:
被捏碎,被拍成血花。
他大口地喘息着,靠在背后的衣柜上,眼睛里的疼痛和酸涩,沈礼真强行忍着没让它落下去。
死,
就算是死,
也,不,
不,
他的肾上腺素逐渐褪去,伴随着还有一丝略微爆发后的强撑着的疲惫。
即便沈礼真知道,他可能做不到,可是他已经没有办法了。
全都暴露了。
不,
这样。
不要去想,
……
绝对,绝对。
不要。
沈礼真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人。
这个人,会,怎么杀,杀他呢?
随着这样的想法的到来,他的头脑竟然有一些难得的放松。
像是在迎接着救赎的到来。
这种久违的感觉让沈礼真的眼眶胀痛得发酸,他强行忍住这种眼睛几乎要裂开的冲动。
裴慈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冒犯,反而站起身,走向门口,转头,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留下了一句话:“下次再抓的话,用力点啊,让我看看你真正的样子。”
然后消失不见。
留下沈礼真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他在黑暗里,靠着衣柜,他喘息着,低下头,张开手掌,看到了四个深深的白色的印记。
他的眼眶滚落下了什么东西,落到了腿上,是温热的。
血,
是血,
他这样想。
全身止不住地颤抖,
一个人,
一个人在黑暗里。
沈礼真的身体随着黑暗的遮蔽缓缓地顺着衣柜脱力地滑落下来,他的视线盯着虚空中的一个点,全身上下都在颤抖,都在哀鸣,心跳声大得吓人,感觉下一秒几乎就要猝死过去了。
他的脑海里控制不住地,一幕幕回放刚才的画面,
他抓了裴慈,
杀人的,那个。
他竟然敢,
随即,就是一种随之而来的恐慌,
裴慈去哪里了?
他强撑着自己起身,去看门,门没有明显的破坏印记,他又尝试打开门,发现打不开,可能是裴慈进来的时候就弄坏了吧。
裴慈出去的时候也可能是把门抬起来走的,不过以沈礼真的力量,暂且还做不到。
既然,打不开,门,就只能听了。
沈礼真凑近门,去尝试听走廊的声音,安安静静。
裴慈的脚步声似乎早就远去,剩下的只有平静。
现在,也,打不开门,
即便有门,隔音也,不一定好,
他被听到了吗?
一个又一个可怕的想法跳出来,即便他现在可能还处理不了。
刚才,他喊的,声音,不会被其他人听到吧。
又是说不上来的恐惧。
和过度的反刍般的思索。
这如同强迫症般的追求完美迫使他掉入了无尽的漩涡。
思考,思考。
沈礼真控制不住自己的脑子,它控制不住地去思索刚刚发生的事情,一遍又一遍地,自我检索。
这过度的思考几乎快榨干他的神经,
他现在已经暂时没有办法去想太多,可是脑海里又控制不住去想起裴慈脸上的笑容。
那个人,
沈礼真,以为,以为,自己会在暴起的前一秒,就被拍死。
因为,
毕竟之前裴慈在他面前所展现的,无一例外,那些试图冒犯或者甚至是挡路的人,裴慈全都解决掉了。
但是,今天,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裴慈没有打他?
说不上来的意外和恐慌裹挟着他,他强行控制自己平复呼吸,手向下摸到实心的,冰冷的地板,刻意控制自己的思绪:
“今天,这里。”
他又重复说了一遍,似乎在告诉自己什么:
“今晚,没有,都没有发生。”
似乎之前的恐惧和疲惫还在,他的脑海里快速滑过刚才的情景和话语,可是话语却断断续续的,像是被强行切割了什么一样。
沈礼真强行支撑着他自己起身,去卫生间洗脸,然后打开灯,对着镜子,整理制服,一点点捋平每一道褶子。
好了,好,了,没事。
不知道是在确认什么,也不知道是在安慰谁。
“没事的。”
他这样对自己说。
他强迫自己一遍遍地整理,努力忽略脑海里不断冒出的各种想法和各种画面。
没事,没事。
直到头疼的已经分不清是过劳的疲惫导致的还是释放情绪过后的其他。
他的头脑变得昏沉,可是还是不断地一次次冒出那些画面。
快些,
回到床上去。
他走出卫生间,然后关灯,躺回到床上,盖好被子,看向天花板。
黑暗,是那么的寂静。
他睁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