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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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邯郸守军的营地在城郊,从何氏别院坐软轿过去,不过一刻钟的时间。

降卒被编入更始军后,这处营地便只剩下十余个伤员与几个杂役。李婳被言絙和阿德扶着走入营帐时,伤兵大多已入睡。

三人环视一圈,在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找到了那人。走近后,阿德找了一只木箱,让李婳坐下。

那人躺在草席上,脸色灰白,双目紧闭。微弱的灯火轻轻摇曳,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仿佛来回于生死之间。

他的外衣半敞,中衣腹部被剪开了一大片,伤口已经包扎过,只是层层布帛仍被鲜血浸透。那只曾徒手抓住剑刃的右手也裹着布,暗红的血迹从掌心一直洇到腕间。

在另一个角落打盹的医者见有人进来,慌忙过来行礼。

李婳免了客套,直接问道:“此人伤情如何?”

“回女君,”医者迟疑了一下,硬着头皮说道,“此人伤得极重,小人救不活。血已止过数次,却怎么也止不住,恐过不了今夜。”

李婳起身,扶着木箱,在那人席前跪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又俯身查看他的呼吸,随后小心解开腹部包扎的布帛。

言絙站在一旁,眸光微动,却什么也没说。

李婳仔细检查了一遍伤口,心渐渐沉了下去。剑从下腹刺入,伤得很深。以目前的条件,她甚至无法准确判断究竟损伤了哪些脏器,更别提开腹探查、修补止血。即便她知道该怎么救,没有手术条件,没有输血,没有足够的药物和器械,也什么都做不了。

李婳重新替他盖好伤口,手停在半空,久久没有收回。她在犹豫要不要赌一赌。可若为了不到百分之一的希望,让他再经历一次剖腹之痛,是不是对他太残忍了。

“李君……”身后传来言絙带着询问的声音。

李婳没有回头,只低声道:“我也救不了。”

言絙没有再问。

草席上的人似乎听见了他们说话,眼皮动了动。

李婳立即俯下身,轻声问道:“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过了片刻,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已经有些涣散,看了李婳许久,才唤出一声“王……后……”。垂在身侧的手也动了动,似乎想撑起身子行礼,可手指刚抵住席面,就软了下去。

“莫动。”李婳轻声道,“无须多礼。还是留些力气与我说说话吧。”既然放弃那百分之一的希望,那就让他安心离去吧。

“若有放心不下的事,可说与我听。”

他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呼吸也明显急促了几分。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道:“我几个阿弟可好?”

“新县令给他们在渡口谋了份差事,应当过得还好。”

他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满脸歉意地说道:“阿弟他们……并非恶人,只因回家心切,才听了我的话……”

“你放心。只要他们往后不再作恶,便无人会为难他们。今晚我便给县令书信,准他们随时返乡。”

那人的眼睛倏地红了,胸口也缓慢起伏。似在为弟弟们感到高兴,也似在为自己感到遗憾。

“王后……”他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李婳宽慰道,“你立了大功。只要不违情理,我都会替你向大王请赏。”

他眼中含泪,哽声说道:“我娘子受恶霸欺辱,不知生死。若还活着,恳请王后助她离开家乡,去一处无人识她的地方重新生活。孩儿……可托我阿弟抚养。”

兵荒马乱,男人被迫离乡从军,女人独自守着老人和孩子。豪强横行,盗匪四起,乡中恶霸欺辱孤苦无依的妇孺,官员趋炎附势,只求自保。

想来,他宁可成为细作,也要投靠洪郎,便是为了回乡保护家人。他若留在更始军营,鞭长莫及;若以洪鲁降卒的身份回去,不仅护不了家人,还会多一个被嘲笑的借口。对他而言,成为邯郸兵卒,或许是唯一的出路。

李婳点了点头,正要答应,身后的言絙已开口说道:“你替我挡了一剑,我便欠你一份人情。我答应你,只要我活着,便不会让你的父母妻儿再受人欺凌。若他们愿意,无论河内、河北,我皆可助他们安家。”

“多谢……王后……多谢……将军……”那人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愁苦的面色却一点点化了开来。两行滚烫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他慢慢合上了眼睛。

李婳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缓缓收回。帐中安静下来。三人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

回到别院时,宴席还在继续。

李婳已无心应酬,让言絙给宇文秀带了个信,直接回了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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