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街的夜晚比哥谭其他区更浓稠。
霓虹灯管拼出的方块字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红色、金色、绿色,把狭窄的街道泡成一碗半凉的酸辣汤。
杰森·托德走过一家挂着烧腊的橱窗,玻璃后面倒挂的油鸡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泽,和他在犯罪巷见过的所有琥珀色都不一样——那里的琥珀色是威士忌和硝烟,这里的琥珀色是陈皮和焦糖。
他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推车,铁锅里的黑砂还在沙沙地响,老板已经收摊了,只留一盏小灯挂在车把上。
杰森侧身从推车旁边挤过去,战术靴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这条巷子里走过太多次——每次都是晚上,每次都是一个人,每次推开那扇门之前他都会先扫一眼巷子尽头,确认没有尾巴跟着。
门是木头的,漆成暗红色,年头久了,漆皮在门框边缘翘起细小的卷边。
门上没有招牌,只有一个用粉笔随手写在门框侧边的“陈”字,被雨水冲淡过无数次,又被重新描上去,每一笔的粗细都不一样。
杰森没有敲门。他用指节在门框上敲了三下——间隔一致,力道刚好够传到里屋,但不会惊动隔壁。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老人,背微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对襟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的脸像是被时间用手掌反复揉搓过的宣纸,纹路细密,但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精明的亮,是那种在暗处待久了、对光特别敏感的亮。
他看到杰森,没有惊讶,没有寒暄,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把门口让出来。
“你上次来是去年冬至。”老人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闽南语特有的软糯尾音,每个字的末尾都往下沉。
“上次来是因为那个被下了降头的线人。”杰森走进屋里,自动绕过地上那堆摞到小腿高的旧报纸,“这次不是降头。”
屋里很小,比安全屋的厨房大不了多少。
四面墙都是货架,从地板摞到天花板,塞满了瓶瓶罐罐——玻璃瓶、陶瓷罐、旧茶叶盒、生锈的饼干筒,每个容器上都贴着泛黄的标签,字迹潦草得像是医生开的处方。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气味:檀香、陈年茶叶、晒干的草药、还有一点点从墙角神龛里飘出来的线香烟。
神龛上供的不是关公也不是观音,是一尊木雕的小神像,面目模糊,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上刻着已经看不清的字。
老人走到货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个铁盒。
铁盒的漆面已经磨花了,隐约能看到当年是红色。他打开盖子,里面不是茶叶,是一叠黄纸,纸边整齐,但纸张本身已经因为年头太久而微微发脆。
他把铁盒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桌子是折叠式的,桌面是防火板,边角包了一圈铝合金,和满屋子古董一样的瓶瓶罐罐完全不搭——那是杰森三年前帮他换的,旧的那张在帮派火并里被砸碎了。
“你要查什么。”老人问。
杰森没有坐下。他站在桌子对面,从外套内侧口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到有标注的那一页,推过去。
“冥婚契约,触发词未知,来源未知。不在西方魔法体系里,我自己的扫描只能识别到它是中式灵体类契约,状态是深眠,形态是囍字。”
老人低头看着笔记本上杰森那笔硬得像刀刻的字迹。
他没有碰笔记本,只是用眼睛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然后抬起手——那只手很瘦,皮肤薄得能看到青紫色的血管,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陈年香灰。
他把铁盒里的黄纸取出一张。
不是随便抽的,是从最底下翻出来的,那张纸比其他纸更薄更旧,边缘已经泛着不均匀的黄褐色。
他用手指蘸了旁边茶杯里凉透的茶水,在黄纸上写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