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的晃动的节奏像一颗还在跳动的、不安的心脏。
腰像一截折断的柳枝般,侧倒在右边的座椅,披着西装外套,散落的发丝随着我的动作滑落。
嘴唇在发烫。
不是那种温暖的热,是那种被反复摩擦、碾磨之后,毛细血管破裂、血液涌上来试图修复创口的、火辣辣的热。
嘴唇上的脉搏在“突突”地跳动。
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下唇。
嘶——真的破皮了。
他刚才说那是不小心。
一个活了几百年怪物,说他“不小心”咬了我一下,我是不是要感谢他没有吃了我?
那个混蛋。
我咬紧牙关,在心里把刚才那番鬼扯的“消毒论”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离谱。
他每句话都说得像模像样,什么“职责”、什么“维护规则”、什么“契约意味着是一家人”,听起来逻辑自洽、冠冕堂皇,但到头来不就是强吻?
把性骚扰包装成售后服务,他应该去写诈骗广告,而不是在马戏团当售票员。
“Ticket Taker!!”
我声音在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疼的,“我问你——你的规则里,有哪一条写明了?你不经过我的同意,就对我做这种事?”
他微微偏了下头,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像一个面对孩童提问的、耐心十足的长者。
“小姐,事急从权。当您遭受了外来者的污染,而您本人又无法判断其危害性时,由我来执行‘清洁’,是最高效、最直接的方案。”
他顿了顿,白色眼眸在面具后平静地与我对视,“在当时的环境下,征求一个处于恐慌状态的人类意见,是低效且不必要的。我的职责,是帮助您。”
“你对我做的事——又和他有什么区别?”
我勉强撑起身体,靠在座椅上。
被撕碎的上衣残片挂在肩头,西服外套从肩膀滑落了一半,又被我用力拽回来裹紧。
售票员没有立刻回答,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在身后交握,站姿笔挺,像一位绅士。
身形修长,肩线平直,从宽阔的胸膛到紧实的腰腹,是那种被包裹在西装下时显得斯文克制,但一旦显露便极具压迫感的、属于成熟男性的力量感。
礼帽宽大的帽檐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那张黑白分明、永远微笑的面具,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微微低下头,帽檐的阴影随之向下压了半寸,那双蓝白相间的眼眸从阴影深处亮起,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我,语调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份内工作里最寻常不过的一道工序。
“区别在于意图、方式和结果。”
“那个闯入者的行为,源于失控的兽性。接触方式低效且具有潜在的污染风险,他的意图是索取,方式很混乱,结果是给您带来了恐慌和身体上的不适。”
“而我的行为,源于契约所赋予的职责。经过计算,我确保在最短时间内完成最高效的清理。我的意图是修复,我的方式是秩序,我的结果是——”
他顿了顿,蓝色眼眸在面具孔洞后微微亮了一下,“您身上的痕迹被清除了。”
我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这人居然真的把这套逻辑当真了?他不是在狡辩——他真的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
所以,你和他最大的区别,就是那个是野兽,而你这个禽兽,披着一张能说会道的、讲逻辑的皮?
我还没想好怎么把这句话骂出口,另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和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偏执狂辩论伦理道德,我大概是疯了。
脚下的哐当声频率变低,节奏变慢,最终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刹车嘶鸣,车厢轻轻一震,停靠在了又一个熟悉的站台。
和上一个站台一模一样。
一切都像是前一个站台的复制品——不,更像是前一个站台本来就在这里,从未消失过,只是跟着我们一路开了过来。
车门“噗嗤”一声打开。
我看了售票员一眼。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走道中央,站姿没有丝毫变化,双手仍交握在身后,背脊挺直。他的脸转向车门方向,面具上那道永远微笑的嘴弯着,在冷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哒,哒,哒。”
节奏不紧不慢,鞋跟敲在站台的地砖上,然后跨过车门与站台之间的缝隙,踩在车厢的金属地板上。
一个身影踏入了车厢。
那是一位身段窈窕的年轻女性。她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职业套装,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肉色丝袜包裹着修长笔直的双腿,脚上蹬着一双精致的细跟高跟鞋。
臂弯里挎着一只名牌包包,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在脑后盘成一个一丝不苟的发髻,用黑色发包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被她用一个不耐烦的动作别到耳后。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粉底、眼线、豆沙色的口红。五官端正,甚至可以算得上漂亮。
一个普通的、疲倦的、加班到深夜终于搭上末班车的白领女性。她看起来和我一样,是被这个地方莫名其妙吞进来的倒霉蛋。
在看到我们的一瞬间,她描画精致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涂着蜜色唇彩的嘴唇微微张开,显然没料到车厢里还有人。
她的目光先落在了离她较近的售票员身上,那张黑白分明的面具在灯光下显得诡异而冰冷。白领女性的瞳孔猛地一缩,她似乎立刻察觉到了售票员身上那股非人的、令人不安的气息。
她的鼻孔微微张开,极细微地,像是在嗅什么。
然后,她看到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