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座椅上探出头,好奇地朝她的方向看去。我狼狈地裹着售票员那件过大的深蓝色西服,头发也散乱着,嘴唇红肿破皮,看起来一定糟透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那一瞬间,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那是人类在看到另一个人类时,本能的、带着惊喜的反应。在这片死寂的、空无一人的地铁里,她终于看到了一个同类。
白领女性脸上的惊喜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其艳丽的、让人移不开眼的笑容。
她眯起眼睛,那双涂着精致眼线的眸子弯成了两道月牙,眼波流转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惑。她抬起手,用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轻轻掩住嘴角,发出了一串极轻的、清脆的笑声。
那笑声像银铃,在死寂的车厢里回荡。
“哎呀,”她放下手,目光饶有兴致地在我和售票员之间来回扫视,声音甜得发腻,“看来我打扰到你们了?”
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
被一个陌生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模样,还被对方用这种促狭的语气调侃,一股热气猛地冲上我的脸颊。我连忙低下头,手忙脚乱地把手臂伸进袖子里,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宽大的西服完全遮住了我被撕碎的上衣,也遮住了那些让我羞耻的痕迹。
我又用手指胡乱地梳理了几下散乱的长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糟糕。
她眯起眼睛,用那双漂亮的、化着精致眼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晚上好,女士。”售票员的语调是他一贯的那种平稳的、彬彬有礼的、不带任何温度的低音。他那双眼眸在面具孔洞后面安静地亮着。
“呵呵,没想到我居然能遇见你们,这里真是奇怪的地方,等了那么久一个人也没有。”
她声音出乎意料地好听——清脆,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电台深夜节目里那种让人想打电话进去倾诉的主持人嗓音。
她往前迈了一步。高跟鞋敲在金属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这破地铁上只有我一个呢。”
做完这一切,我才重新抬起头,有些局促地朝她笑了笑,算是打了个招呼。
就在视线重新对上的那一刹那,我心里“咯噔”一下。
“喂,那边的先生。”
那个笑容依旧挂在她脸上,但此刻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她舔了舔嘴唇,用一种商量货物价格的语气,轻飘飘地开口。
“在这种鬼地方,独食可不是什么好习惯。都是吃这口饭的,好东西见者有份。何必为了一个人类伤了和气?我不贪心,不如我们……一人一半?这个提议,够公平了吧?”
一人一半。
这四个字像一盆冰水,将我刚升起的最后一丝庆幸彻底浇灭。我浑身僵硬,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她的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不高,但在这节空荡荡的车厢里弹来弹去,变成一片细碎的、无处不在的声响。“我胃口不大。我只想吃一半。”她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像是一个错觉,“剩下的你打包带走——或者我打包,都行。”
售票员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直到此刻,他才微微偏头,手指在身后轻轻敲了一下——像是一台老式计算机在运行某个复杂程序时发出的机械滴答。
“恐怕这无法达成共识。”售票员开口了,语调一如既往地平稳,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像在念一条不容更改的法律条文,“她身上的一切属于我们,你——无权染指。”
她盯着他看了一秒,然后缓缓眨了下眼。那个眨眼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关掉一台机器的电源。
“那就没办法了。”
漂亮的脸蛋上浮现出一丝扭曲,那份职业性的微笑迅速被一种原始的、饥饿的狰狞所取代。
“敬酒不吃吃罚酒!”她尖利地嘶吼一声,嘴巴以一种完全违反人体结构的方式猛地裂开,露出满口细密的、鲨鱼般的尖牙!她猛地将手里的名牌包包砸向售票员,身体随即化作一道白影,带着腥风扑了上去!
售票员的身影几乎是同时移动。他侧身避开飞来的皮包,戴着白手套的手掌精准地扣住了女人抓向他面门的手腕,然后反手一拧。
“咔嚓”一声脆响,那是骨头错位的声音。但女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她嘶吼着,另一只手五指张开,指甲暴涨成锋利的黑色利爪,狠狠抓向售票员的胸膛!
售票员松手,后撤一步。利爪划破了衬衫,布料撕裂声中,三道极细的血痕出现在他皮肤上。他低头看了一眼,仿佛只是在确认衣服的破损程度。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蓝白相间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冰冷的、不容置喙的怒意。
战斗在狭窄的车厢里瞬间进入白热化。女人的攻击疯狂而毫无章法,完全是野兽的搏命姿态;而售票员的格挡与反击依旧精准、高效、致命,每一击都攻向对方的关节与要害。
就是现在!
在他们打得不可开交、完全无暇他顾的瞬间,我猛地从座椅上弹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逃!立刻!马上!
我贴着车墙边缘反手推开车门。
身后传来售票员一声低沉的、带着警告意味的“别乱走!”,和女怪物歇斯底里的嘶吼。
趁着售票员被女人缠住的空隙,我踉踉跄跄地摔出了车厢。
没想到踩到的不是暗红色的防滑砖,而是老旧潮湿的米黄色地毯。
地毯的绒毛早已被踩秃,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纤维,踩上去有一种黏腻的、被无数双脚磨过却从未被清洗的触感。
我扶着墙壁直起身,手掌触到的不是冰冷的瓷砖,而是微微发潮的、像被蒙了一层厚灰的土黄色墙纸。
我回头——身后那扇车门已经消失了。
只剩下一面同样的土黄色墙壁。
没有出口,没有退路。
这里是后室——黄色房间,无尽的、单调的、没有尽头的黄色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