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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ver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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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大笑起来。

笑声还未彻底平息,琳娜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壳和碎屑,忍不住提醒他,“夹出来的核桃吃不掉会浪费。”

Michael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刚夹出来的,又看了看桌上那个小盘子,里面已经堆了十来颗了。他没把手里的核桃放下来,转头朝门口的方向喊了几个保镖的名字。

当晚,几个保镖都在解决他夹出来的核桃,估计很长一段时间他们都不会再想吃核桃了。

但Michael显然没有尽兴,第二天早晨依然在打量那一人高的胡桃夹子,直到琳娜领着穿了一件淡黄色小外套、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孩走进套房,他的视线终于不在玩具上停留了。

他一下子被琳娜身边的小女孩摄住了视线,目光在琳娜和小女孩之间逡巡。小女孩仰头看了他一眼,迅速缩到琳娜腿后,只露出一只眼睛打量他。Michael没有往前凑,只是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裹着彩色糖纸的棒棒糖。

小女孩的目光立刻被那颗糖拴住了,它像一个小而亮的锚,把她好奇的目光固定在那个蹲着的人影上。她的目光在那颗糖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探出身子伸手抓住。

车子驶出酒店后,小孩子的这种戒备状态没持续多久,一开始还靠在琳娜怀里看窗外,但没过多久就被Michael从座位侧袋里掏出来的几样小东西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一个毛绒玩具、一本巴掌大的折叠画册、一包动物形状的饼干。

说实话,琳娜都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但这无疑对孩子异常见效。下车的时候,这个外甥女已经不再需要琳娜了,反倒是主动握上了Michael伸过来的手。

爱宝乐园的入口区域被改造成了以全球集市为主题的大型街区,那些拜占庭式、文艺复兴式和巴洛克式的建筑立面排列在道路两侧,试图营造一种一天之内走遍世界的幻觉。

Michael牵着小女孩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三星方面的人跟在两侧,有人拿着相机,有人拿着文件夹。负责接待和介绍的中年男人姓金,其他职员称呼他金科长,一口难得的毫无韩式口音的标准英语,甚至有一点偏英音。琳娜远远地坠在队伍后面,目光落在半年前刚刚更新过的园区地图上,简略地看过园区布置后,她的目光落在花体的“Everland”字样上。

永恒,真是美好的祈愿。

穿过全球集市之后,队伍在四季花园旁停下来。秋季的菊花节是全园的核心主题,菊花元素在全园铺开,从入口一路延伸到四季花园。4公里长的入园道路两侧连绵的菊花已经足够引人侧目,但四季花园内的菊花更是夺目,它们被摆布成花柱、花球与层叠的瀑布状,沿着荷兰风格的建筑与法式庭园的轴线铺开。空气里也浮动着清香,混着泥土和落叶的气味,确实美不胜收。

琳娜走向这边的时候,Michael就看到了她。琳娜黑色风衣裙摆中随着走动时隐时现的红色内衬对他来说过于耀眼,那抹红色被风衣掩着,在步履间偶然泄露,如同在刚透出凉意的天气里添了一把火。但那抹红一闪而过,转向他身后金科长。

“金先生,爱宝乐园今年万圣节有安排主题活动吗?”

金科长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会被问这个,随即礼貌地笑了笑,“这一期园区的主题是秋日和菊花。”

琳娜听出了弦外之音,爱宝乐园今年从龙仁自然农场改名换姓,连同在风格上也想更贴近温馨的亲子家庭游,根本没有规划万圣节的季节性庆典,甚至连同之前的鬼屋也被裁撤了。

这让琳娜有些不快,三星在谈判桌上的积极说辞和爱宝乐园呈现的趋势有着明显的不同,不过她还是点了点头,“我觉得秋日的自然浪漫和万圣节的惊悚狂欢并不相悖,目前园区的呈现其实已经为这种叙事做好了基础。白天依然可以是菊花、稻草人、亲子手作的自然浪漫,黄昏正好就是暮色降临、精怪苏醒的叙事过渡,夜色就是巡游、鬼屋、烟火、狂欢,至于中间还有什么区块间的叙事就可以看情况填充了。”

琳娜晃了晃手中的介绍册,“特别是你们Fable Fantasy游行本来就有辛巴达、阿拉丁、绿野仙踪这些神话童话角色,万圣节可以理解为童话角色在秋夜的另一面,用故事书翻到黑夜篇做过渡很有意思。这样惊悚不是外来文化硬贴,而是一种自然叙事。说起来,这和Michael的《Ghosts》有点异曲同工的意思。”

“《Ghosts》……”金科长斟酌着开口,“《Ghosts》的气质,和爱宝乐园现在的方向,确实需要一些……想象力。”

琳娜没有在意他的不置可否,“我以为你们今年会做万圣节活动,这些菊花、南瓜、落叶,甚至起雾的天气,看起来就是适合的视觉表达。菊花山丘也可以是月光下的精灵花园,全球集市也可以是秋收和精怪共存的场地,这种活动应该会在全年龄段有吸引力。”

金科长沉吟了一下,“但万圣节在韩国……认知度还不高。”

“我只是觉得你们在做国际化的转型,可以尝试引进一点新的东西,就像万圣节可能在亚洲还是外来文化,但成熟的市场盘就这么大,吃螃蟹的第一人才有意思不是吗?”

琳娜含笑看了金科长一眼,对方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对方突然问道:“您之前做过类似的项目?”

“没有。”琳娜准备就此终结这段对话,毕竟她也只是想浅尝辄止地给对方一点微小的提醒,提醒他们Michael能看到乐园呈现上的口不对心。

没想到金科长跟她走了几步,似乎没打算就此打住,在琳娜回身开口之际,他将一张名片递到琳娜面前,“虽然这种规模的调整,不是我在这里能说了算的,但如果有进一步的需要,请联系我。”

“这只是我的一点想法,”琳娜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里,“今天看到爱宝乐园,我觉得有很多可以聊的空间。不急,年底之前你们那边事情多,我理解。”

这段插曲后,琳娜依旧不远不近地跟在队伍后面。下午有一阵子,小女孩玩累了,琳娜自然地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小女孩的呼吸均匀地扑在琳娜颈侧,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她的衣领。琳娜抱着她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过山车,那些设施以“永恒”的名义陈列在眼前,飞速起落间带起一阵阵遥远的尖叫。

不多时,琳娜感觉多少有些力竭,索性寻了一处角落的长椅上坐下来。Michael的声音在此时突然在身侧响起,“我昨晚做了个梦。”

琳娜偏过头看他。他坐下来,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落在远处那些慢慢转动的缆车上。

“梦见一个小女孩,”Michael垂眸看着琳娜怀里睡着的孩子,“很小,大概三四岁,头发是黑色的……像你。她在我书房里翻书,问我上面那些人在干什么。”他轻笑一声,像是还沉浸在梦的回忆中,“我还没回答,她就跑出去了,跑到走廊里,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只企鹅,就是你从礼物盒里拆出来放到床头的那只。”

琳娜还没来得及接话,他又开口了:“我想要一个小号的你。”

“真的。”他的语气很认真,“这么高。”他用手在自己膝盖旁边比划了一下。

琳娜被他这句话弄得不知道该笑还是该说什么。

“梦里,我一开始以为是你,她说话认认真真的语气也像,连翻书的样子都像。我当时还在想你怎么变小了。”Michael低头一笑,“后来她跑过来让我给她读书,但她还没听两句就趴在我腿上睡着了,我低头看她,才反应过来那不是你。”他转头看向琳娜,语气笃定,“那是我们女儿。”

Michael的话一句比一句更具冲击,琳娜忽然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不太稳。最后一句入耳,她的手一抖,只能挤出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梦里就是忽然知道了。”Michael靠回椅背上,看向远处,“那个梦,我后来还想接着做,没做成。”

琳娜想起晨光熹微之时,自己被Michael再次抱紧,她当时短暂的醒了一瞬,回身钻进他怀里,却不知道他那时正为一个梦雀跃。

此时此景,琳娜无法拒绝他的渴望,更无法给他任何回复,她不想扫他的兴,也不能骗他,就连视线都不知道该落在何处了。

Michael等了一会儿,在琳娜的沉默间,他没有催她,只是自己接了下去:“我知道。还没到我们说的那个时候。”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一点,如同喃喃自语,“不过,我会等的,虽然我偶尔也会为自己的耐心感到奇怪。”

琳娜终于抬起头来望向他,不过此时,他正望着不远处慢慢转动的旋转木马,午后的光落在那些彩色的木马上,更显得光彩夺目,“还记得吗?你之前说,等巡演结束,我们日日在一起,然后我们在Neverland等他出生。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晰了,清晰到我没办法把它从脑子里赶出去。”他转头注视着琳娜,“那个画面太好了,好到我愿意为它多等一阵。”

琳娜犹豫片刻,终于开口,“Michael,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我写出来的结尾跟你以为的不一样呢?或者给出来的不是你想要的那个样子……”

琳娜停顿片刻,她看不到Michael垂眸沉思时的眼神,但还是继续道:“我怕那个画面货不对版。”

Michael听她说完,没有立刻回应,直到不远处的过山车带着新一轮的惊叫出发了,声音从高到低,最后消散在风里。他侧头望进琳娜眼底,语气如此坚定,“那你要继续写下去。”

“只要你不放弃,画成什么样、写成什么样,都是我们一起的事情。”他的语气一转,轻快起来,“而且你怎么知道最后的结果会比你想象的差?说不定比你想的还要好。那天早上你跟我说三星的时候,我也没想到我们现在会坐在这里。”随即他简单干脆地下了结论,“所以,先做了才知道。”

琳娜怔愣一瞬,Michael最后一句话让琳娜莫名熟悉。片刻后她才意识到这话她说过无数遍,对老板说过,对下属和同事说过,甚至对他本人说过。这句话一直是她用来对付这个世界的工具,是她十二年职场生涯里最朴素也最管用的逻辑。她没想到有一天会从他嘴里听到这个,而且他用的方式比她更简单。

乐园里的音乐被风送来,轻快绵长。琳娜终于露出笑来,点头重复那句曾经的承诺,“好。我永远不会放手,我要陪你走到最后。”

Michael听到满意的答案,笑着起身,但很快他想到什么似的,笑意退去,语气严肃起来,听起来又带着一丝抱怨,“你昨天答应我的没有做到,你还是来评估的,我都听到了。”

他离开前补充道:“下次,我要找一个没有任何评估价值的地方。”

这置气一般的结论让琳娜有点哭笑不得,Michael甚至没给她任何辩驳的机会。但在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这段回忆都让琳娜觉得温馨异常。Michael没有任何亲密的触碰,或许在外人看来他们像两个简单对谈的同事,没有人会想到,在非常不郑重的环境里,他们用疏离的距离和最轻的音调规划未来,约定任谁都不能中途撤手。

把最重要的东西放在最不显眼的地方,似乎成了他们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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