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当天,除了早上匆匆一别,他们几乎没再打过照面,即使就在一个场馆内。
琳娜先去的是索尼设在场馆侧厅的临时办公位,两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摊着巡演流程表、亚洲各市场的专辑销售周报,以及一份关于巡演视频素材的记录清单。
一起来的两个同事,一个负责亚洲区发行对接,另一个是法务部派来确认视频素材授权范围的,这些视频的授权称得上一团乱麻。琳娜和他们把清单过了一遍,确认每一场演出的多机位素材都会按约定时间交给索尼归档,也确认了本地主办方不会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把任何片段外流。这些事她做得很快,流程她太熟了,熟到中间还能抽出空来去后台通道看一眼舞台监督那边的准备情况。
演出开始之后她在侧台和监控室之间来回走了两趟,监控室里有几块屏幕,能看到舞台不同角度的画面和观众区的山呼海啸。第一场的入场高峰过了之后没有出现拥堵,安保对讲机里的声音也如流程一般没什么异常。
中场时,琳娜也在侧台远远地看到过Michael,他被很多人环绕,正在换装。她没有说话,没有上前,只是注视片刻,然后转身离去。人越多的时候,他们的距离越远,她已经熟悉这种不太合理的常态。
演出结束之后琳娜照例确认好当晚的多机位素材已经开始备份,又给公司发了一封简短的邮件,汇报了亚洲第一场的上座率和现场情况。数据很好看,但琳娜脑海里浮现出的是老板那复杂的表情,这引得她露出一点笑意,在屏幕的光影中稍纵即逝。
回到酒店的时候,琳娜脑子里还想着明天要确认的几件事,一出电梯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Michael的保镖Wayne,他向后退了半步,“Jackson先生让我送您上去。”
琳娜摆摆手,“我先回房间取点东西,等会儿自己上去就行。”
Wayne点点头,退走了。
拐过走廊转角琳娜一眼就看到了守株待兔的表妹,表妹怀里的孩子已经困得眼皮打架,脑袋靠在妈妈肩膀上一点一点的。
琳娜站定,“你是不是想看看有没有人和我一起回来?”
表妹尴尬一笑,“不是,但刚刚跟你说话的人是谁?”
琳娜刷开房门,侧身让她进门,“同事。”
孩子被放到床上的时候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含混地问:“阿姨,你昨天去哪了?”
“出去看了一些好玩的东西。”
小女孩强撑着困意追问:“有什么好玩的?”
琳娜想了想,“看了一些城堡,很小,只有这么高。”她用手比了一下,“还有很多会转的小木马。”
小女孩的眼睛亮了,“那你坐旋转木马了嘛?”
“没有,只是看了看。”
小女孩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撅了一下嘴,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阿姨,你明天也要出去嘛?去哪里?”
“一个公园。”
“什么公园?”
“爱宝乐园。”
“我也想去!”琳娜低估了乐园这两个字对孩子的吸引力,小女孩彻底不困了。
还没等琳娜说什么,表妹厉声拒绝,不过适得其反,引得孩子嚎啕大哭。琳娜皱了皱眉,靠着桌子看着表妹跟孩子苦口婆心地解释,“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明天要去见杨阿姨了吗?”
但小孩子闹起来的时候显然不吃讲道理这一套。
房间里的座机在这一片嘈杂中响起来,琳娜接起电话,Michael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还没回来,出什么事了?”
“没有,我表妹来找我聊了一会儿,她带着孩子。你等一下……”琳娜回头看了眼还在哭闹的孩子和举着牛奶安抚无效的表妹,不知道该怎么表述这场始末。
电话那头Michael似乎捕捉到了背景里小女孩持续不断的哭声,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她怎么了?要玩具吗?昨天买的那些可以送给她。”
琳娜刚庆幸语言不通,他听不懂孩子具体在说什么,Michael的下一句话就让她怔住了,“她是不是想去爱宝乐园?”
琳娜怀疑自己听错了,Everland和爱宝乐园的发音明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她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的?”
“我听到她说话了。”他语调里透出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让她去吧。”
琳娜下意识皱眉,“Michael……”
“让她去。”他重复了一遍,语气轻快而干脆,“带着她,没关系。”
琳娜沉默了一瞬,转头看了一眼边哭边用袖子擦脸的小女孩,她很难想象明天会是一副什么场景。
“我待会儿跟你说。”琳娜没再给他反应的时间,挂断了电话。
在表妹应付孩子的间隙里,琳娜索性开始写几张准备寄给爱玛的明信片,这一直是她和爱玛的惯例,但在这难以无视的背景音中她无可避免的开始错字,最终她放下笔,开口妥协,“我的朋友说可以一起去,如果你放心让我们带她去的话。”
小孩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只剩断断续续的抽噎,表妹倒高兴起来,不用带孩子仿佛中了头奖,都没追问是什么朋友。
送走表妹母女,琳娜简单收拾了一下便上楼去了。套房里,Michael正背对着她站在客厅中间,面前立着一个几乎到他胸口的东西。琳娜走近了两步才看清,那是一个胡桃夹子,红金两色的制服,漆得锃亮的靴子,一顶高得出奇的黑色帽子,嘴巴是可以开合的夹钳,里面是一排木齿,漆面新得能反光。
他正拿着一颗核桃往那张嘴里塞,见琳娜来了更添了几分迫不及待。
“你什么时候买回来的?”琳娜想起Michael昨天在店里对着它驻足了片刻,他转身离开的时候琳娜松了一口气,没想到他还是弄回来了。
“我让Wayne去买的。”他拉着琳娜坐下,开始展示他的研究成果。
把核桃塞进胡桃夹子的嘴里,握住背后的手柄用力一压,咔的一声,核桃壳裂成几瓣,露出里面的核桃仁。
“我记得当时店里有标注大尺寸的是观赏用的。”琳娜提醒道。
“观赏用的意思是它也能夹核桃,只是没人试过。”Michael把核桃仁塞给琳娜,又把另一颗核桃塞进去,这次夹得更顺手,壳裂开的声音比刚才还脆。
琳娜看着地上已经散了一圈的核桃壳碎屑,又看着那个被当作工具使用的胡桃夹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打算怎么带走?”琳娜问道。
Michael不以为意,指向玩偶的关节处,“我昨天看过了,它是卡扣和插槽的,可以拆卸。所以这个和那些一体成型的不一样。”
没等琳娜发表什么新看法,Michael又夹了几颗,核桃仁已经递到琳娜唇边了,“这个比外面卖的核桃好吃。”
琳娜就着他的手吃下去,“这是哪里买的?”
“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