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
山脚,传来一声狼嚎。
一声。
十声。
百声。
钟之远的笑,僵在脸上。
雾,是从山脚漫上来的。是一种踏出来的雾——千百只爪子踩碎了晨露,把整座山的湿气都震成了白汽。
——狼。
数不清的狼。
青的、灰的,呜呜泱泱从树林里、岩石后、溪流里,沉默地涌出来,一层一层,把塔前的空地圈成了一个口袋,口袋的口,在钟之远身后,慢慢合拢。
"这、这这——"
钟之远一步一步后退,后背撞上断墙,退无可退。
狼群分开。
一双靴子,先踏出雾来。靴底碾过碎砖,一声,又一声。不快,却把满山残留的虫鸣,一声一声,踩没了。
绛色的袍角从雾里拂出来,袖口一圈兽纹,金线绣的,随步子一闪,一闪。腰间悬着驯鞭,鞭柄磨得发亮——是常年握在手里,才磨得出的亮。
钟之远眯起眼,认出来了:“秘境里那个……驭狼的妞儿——”
“放肆。”
两个字,不高。
满山的狼,齐刷刷伏低。塔窗里,魏丹青扶着窗框的手,紧了一寸。她看见那人抬手,指尖在粼粼头顶轻轻一按。
巨狼坐下,山一般稳。
她忽然想起秘境里——那只攥着缰绳到发白的手。见血会抖,符纸脱手前要哆嗦三回。
是同一张脸。
她喉咙里“咯”地一声,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钟公子。”那人站定,笑了笑,“别来无恙?”
【狼群压场】
钟之远的膝弯,先于他的嘴,软了:“原来是……麟波派的长老。幸会,幸会。”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掌心——那枚乌木哨子。
她伸手,指尖一翻,哨上的兽纹,正对着她袖口那圈兽纹。
“我族的哨。”她收了,“怎么在你手里。”
“我、我那是——”
她手一挥。
两只饿狼腾空扑出,把钟之远按进碎砖里,激起一片灰。
“哎哟——轻、轻点——!”
她看都不看,仰起头,朝塔窗喊。那一声,忽然就亮了,亮得跟方才判若两人:
“无尘哥哥——!”
“我看见天上的金光就知道你没事了!今日你不准再躲。”
——你三番五次救我,又三番五次不认,今日非得问个明白。
塔窗里,探出半个脑袋。
长发如墨,眉目清婉,一身不合身的男式袍服,外头罩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外袍。
喊声,卡在了半空。
玉柔仰着头,看了又看。塔上的人,也僵着,一动不动。
——不是无尘哥哥。
是个女人。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仰头,低头,再仰头——确认自己没看错。
魏丹青的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了。
——完了。
——怎么说?说什么?我是谁?我从哪儿来?
——玉柔的狼就在底下,粼粼那只鼻子,秘境里闻过一路……
粉圆子从她领口探出半个脑袋,"叽?"
她一把将它按回去。按得太急,外袍的领口歪了。
塔下,玉柔眯起了眼。她往前走了两步,仰着脸,一寸一寸地端详——眉,眼,鼻梁,那点慌乱都藏不住的神情。
像。
太像了。
——这眉眼,跟无尘哥哥,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玉柔盯着那双眼睛,忽然顿住。
脑子里"叮"的一声。
"等等——"
她一拍手。
"我知道了!"
塔上的人,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
——她知道什么了?!
"你、你认识无尘哥哥——"她嗓子发干,话刚起了个头。
"你就是青……"
"……啊?"
"无尘哥哥的妹妹啊!"玉柔一脸"我全懂了",语速快得不容插嘴,"他在渊里提过的!他说他有个妹妹!"
"叫什么来着……青儿!对,青儿!"
塔上的人,僵了一瞬。
"对对对!"她点头如捣蒜,生怕晚一息这台阶就塌了,"我是青儿!我哥他——跟师傅去疗伤了!不在山上!"
"噢——"玉柔拖长了音,目光还在她脸上刮。
"西边?"
"西、西边。极西。给师傅治伤。"她干笑,"嘿嘿。"
"嗯。"
玉柔应了一声,忽然回头。
"粼粼。"
银狼会意,几步跃上断墙,凑到塔窗下,鼻翼动了动,闻了又闻。
粼粼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困惑起来——这味道,明明就是秘境里那个一路护着它主人的气息,分毫不差。可这人……
碎砖堆里,钟之远被狼按着,还不死心,扯着嗓子喊:"长老!你别被她那张脸骗了!她就是画圣方才拼着命护的那个——满场人都看见了,那是欺宗叛山,是混进鸠山的女子——"
玉柔头都没回。
靴尖一挑,一块碎砖飞起来,正中脑门。
"咚。"
世界安静了。
她这才转过身,慢悠悠道:"我循哨而来。一路上,耳朵确实没闲着。"
"我听见画圣在半空说——'画道无男女'。也听见了,某人方才捏着我族的神哨,管'偷'叫'捡'。"
"满场人看见的,是画圣当众认了徒弟。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
钟之远急了——这是他最后一张牌,肿着脑门也要喊出来:
"不是!长老你听我说完——我方才亲眼看见的。就在那塔里,她从一个男的,一点一点变成了女人——那分明是妖术——"
"咚。"
第二块碎砖。
"哎哟——!"
"变张脸而已。"
玉柔拍了拍手,打了个哈欠,"我们兽漭山里会这一手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值当你喊破嗓子?"
她居高临下扫了他一眼。
"你们鸠山查家贼,我管不着。人家一个替哥哥看画本的妹妹,也碍着你们百年山规了?"
说完,仰头冲塔窗扬声,语气一下子轻快:"青儿妹妹!往后谁再拿'女子'两个字堵你——报我的名!"
“动她,先递帖子到兽漭山来。”
钟之远的脸,紫得像茄子。
玉柔直起身,拍拍袍角的灰,忽然又仰头,冲塔上眨眨眼:“青儿妹妹,下来玩呀。站那么高,脖子不酸么?”
那一声,脆生生的,跟方才判若两人。
魏丹青扶着窗框:“……不、不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