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蒂衡花】
碎砖堆上,钟之远翻着白眼,还有半口气在哼哼。
岳巫山不知何时踱了过来,袖着手,笑眯眯地看着玉柔,又看看塔上。
"宠长老既然来了,老夫也不多留。"
他拱拱手,"今日之事,改日再叙。"说着,他的指尖在袖中掐了个诀。
——传音,只送钟之远一人。
"之远。今日狼群太多,走吧,留得青山在。"
钟之远眼珠一转。"师傅英明——"
"哎哟!"
他猛地一捂脑袋,眼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我晕——我真的晕了——"师徒俩,一前一后,瘫得整整齐齐。
塔上,瓷雍探出头,眯眼看了半天。
"不对劲。"他缩回来,从怀里摸出一叠叶子,"岳巫山那老狐狸,哪有那么痛快。"
"管他真的假的。"
他把叶子分了几片,嘿嘿一笑,"我的叶子,薄薄的,打着旋儿,轻轻巧巧贴上两个人的眉心,像落了一片雪。
玉柔仰头:"那是什么?"
"忘事叶。"
瓷雍得意洋洋,"一刻钟之内的事,睡醒了就模糊。我这手艺,方圆百里无人能敌——小师妹,怎么样,师兄我还行吧?"
"厉害厉害。"
魏丹青嘻嘻哈哈地竖起大拇指,就是语气虚了三分。——毕竟这位师兄的"靠谱",历来,看命。
玉柔住了下来,就住在山下客舍,理由是——等我无尘哥哥回来。宇涵听了,眉头拧成疙瘩,又说不出逐客的话,人家确实刚替鸠山解了围。
傍晚,玉柔上塔,丢来一只药囊。
“给你哥留着。”
她说,“他那人,总免不了受伤。”魏丹青接住了,药香混着一点兰草气。
“多谢宠长老。”
“谢什么。”玉柔转身下楼,忽然停住。
“……该我谢他。”
她站在楼梯上,背对着塔窗,一甩袖子,噔噔噔下去了。
魏丹青低头,解药囊。金疮药,止血散,裹伤的白布——还有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女子用的伤药,不呛,带一点甜香。
她愣了愣。
药囊角上,绣着——半朵并蒂花。
并蒂花只绣了一半,另一半的针脚拆了,留下一排细细的针眼。花底下,一个小小的字,线头磨得起了毛。
——衡。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只当是个花样。
窗外,客舍的灯,亮了。
山下,围观的人群,早在狼群下山时就跑没影了。跑不掉的几个,也被瓷雍的叶子一个个,贴了个遍。
"搞定!"瓷雍拍拍手,一屁股坐下,"累死我了……这一架打的……"
塔上安静了。玉柔围着她转了半圈,忽然凑近,压低声音:"青儿妹妹。"
"嗯?"
"你哥那个性子——"玉柔似笑非笑,"救人不认账。你猜,像谁?"她有点慌张。"……兄长救人甚多,许是习以为常,望宠姐莫念。"
"嗯,我就知道他是好人。"
玉柔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一拍手,"对了!你哥呢,从渊里给我带了不少东西——我回头再谢他。今天先见着你,也是缘分。"
"青儿妹妹。"玉柔忽然正色。
"我爹活着的时候说过一句话——帮人,是积德。"她笑了笑,"我记到今日。"
——打那天起就立誓——兽漭山往后出山,专给被欺负的人撑腰。
——尤其女子。
塔上静了一息。
"长老这是……"
"别叫我长老。"玉柔摆手。"别多想。"她话锋一转,笑嘻嘻地凑近,"不全是为了你哥。"
"……那还为什么?"
"三日后的鸠山小比,你知道吗?"
魏丹青点头:"我要参加。"
"奖品里,有一味——塑骨冰蚕。"
玉柔的声音低下去,"我寻了三年,有大用处。"
"如有急需要,妹妹若侥幸胜利,愿赠与长老。"魏丹青没有迟疑。
玉柔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大笑。
"好!"她一拍栏杆。
"不如这样——乘着天色正好,"她眼睛亮晶晶的,"我们结拜姐妹吧!"
"啊?"
"结拜姐妹!今日就是好日子!"
【擅自挂画】
她回头,扫了一眼满地横七竖八的人,"我大你小。往后谁欺负你——先问问我的狼答不答应。"
魏丹青张了张嘴。
——多一个大姐罩着,在这多事之秋,好像,不坏。
"好。"她笑了,"今日。"
"太好了!"玉柔一把攥住她的手,转头喊,"备香!"
"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冲塔上喊,"粉圆子!把那个匣子吐出来!"
粉圆子"叽"了一声,从塔窗探出头,开始掏。掏出一个木匣。又想了想,再掏,掏出一个小瓷瓶。
她接过,双手递给玉柔。
"这个,是我哥临行前交代我的。"
"他说,渊里带出来的料,正好给你打一件趁手的——驭宠鞭。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但你现在这个阶段,正合用。"
木匣打开。一截乌鞭,盘在锦垫上,鞭身缠着细细的鳞纹,入手温凉。玉柔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还有这个。"她递上瓷瓶,"护脉丹。给粼粼养腿的。口味……是按狼喜欢的调制的。"
玉柔怔住了。
她低头,看手里的鞭,看丹瓶,又抬头,看眼前这张和"无尘哥哥"一模一样的脸。
"不是我。"
"碰巧。"
"你认错了。"
之前无尘说过的话的一句一句脑海中浮现。可他暗地里,鞭子打好了,丹药炼了,连口味都是照着粼粼的喜好调的。
"你哥这个人……"玉柔吸了下鼻子,忽然扬声,"粼粼!过来!"
狼腿脚还没好利索。她蹲下去,把丹瓶塞进粼粼嘴里:"吃了它。养好腿,才好替我杀敌。"
粼粼呜咽一声,尾巴扫得飞起。
"哈——!"玉柔忽然起身,一把拉起她的手,原地转了个圈,笑声惊起满山的鸟,"我有妹妹啦——!"
狼群仰天长嚎,此起彼伏。瓷雍瘫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揉了揉眼睛。
"年轻真好啊……"他打了个哈欠,"就是我,贴叶子贴得手都酸了……"
入夜。
狼嚎远了,客舍的灯,熄了,塔上只剩她一个。
她收拾案头,袖中,鸦牌一热。
牌面浮出两个字,笔迹潦草——是批公文批到一半,见缝插针写的那种:
"活着?"
她失笑,提笔回:"托王爷福气,还活着。"
"今天有人来砸场子。"
想了想,又补一行:"你的病,可好些。"
牌面静了半晌。再亮时,字比平时多——
"砸场子,需要本王帮忙么。"
"不需要。"
"知道你会这么说。"
紧接着,又来一行,潦草里透着得意:"你的画,本王挂进书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