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太后抚着画角,笑道,“这幅画,哀家喜欢。”
当日赏例原本已经议定:黄金、锦缎、御赐丹青牌,另准入内廷供奉。
太后却道:“金银是朝廷的例,不是哀家的赏。哀家今日喜欢这幅画,便再许作画人一愿。只要不是过分要求,叫其写来。”
九王爷站在阶下,等的就是这一句。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得整齐的素纸,双手呈上。
“作画人倒已经写了。”
太后展开一看。
不求金帛,不羡名爵。
唯愿笔下山河,得署真名。
——魏丹青。
太后先是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这个画师倒有意思。旁人恨不得把能要的都写上,他倒好,只要一个名字。”
九王爷垂首:“画由心作,名由己署。大约在其心里,这比世俗意义上的物品贵重。”
“说得好。”
太后提笔,在纸尾端端正正写下一个“准”字,又用了寿康宫的小印。
“御赐丹青牌,照赏。”
“赏的是执笔之人,也是这笔下山河。”
她把纸交给身旁女官,抬眼时,笑意里多了几分了然。
九王爷从女官手中接过那张纸,郑重一揖。
“臣替画师谢太后。”
太后摆摆手,目光又落回画上。
“谢什么。只叫其下回再画一幅,把哀家画年轻些便是。”
早朝,钟鼓刚歇。
礼部尚书出列,捧笏过顶。
“臣,有本参奏。”
“鸠山画圣座下关门弟子魏无尘,实为女子。乔装男子,混入山门,窃居嫡传之位。此其一。”
“其二,皇家丹青牌,超品之赐,名实不符,男女混淆——此,欺君!”
【朝堂正名】
他猛然抬头,声音又拔高一层。
“臣请即刻收回丹青牌,销其画师之名,撤去内廷供奉,所献画作一并逐出宫禁!如此,方能正朝纲、肃礼法!”
大殿里静了一瞬,随即嗡然四起。
九王爷立在武官班首,玄色朝服,纹丝不动。脸上没有惊,也没有怒。只有垂在袖中的手,指腹在扳指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
礼部尚书将笏板往前一送,犹嫌不够。
“女子执笔,纵有小巧,也不过闺阁玩物。如今竟敢窃据超品御赐,若朝廷不究,往后天下画师纷纷效仿,男者可称女,女者可称男,还有什么礼法可言!”
“说完了?”
九王爷忽然问。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礼部尚书侧过脸:“王爷莫非还要替她狡辩?”
“不敢。”九王爷慢悠悠出列,“只是大人一口一个欺君,怕你说得太快,把要紧的事漏了。”
他先向皇帝拱手,又转身朝御座右侧的珠帘一礼。今日廷议内廷画师供奉,太后正在帘后旁听。
“皇兄可还记得,母后寿辰,群臣与天下画师献画,母后独独留下了一幅《江山延绵图》?”
皇帝道:“自然记得。那幅画如今还挂在寿康宫。”
“母后可还记得,当日除了金帛、丹青牌,还许过作画人什么?”
珠帘后,太后缓缓开口:“确有此事。”
“哀家说,除了例赏,再许他一个心愿。只要不为非作歹,尽可写来。”
九王爷点了点头。
“那母后可还记得,作画人求的是什么?”
太后笑了一声。
“不要金银,不受官阶,只求在自己的画上,署下真名。”
满殿议论忽然低了一些。
礼部尚书眼角一跳,却仍硬着声道:“纵然太后果有恩典,也不过准其署名,岂能遮掩女子乔装、欺瞒朝野之罪!”
“大人急什么。”
九王爷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展开。纸已有些旧了,折痕却被压得齐整。
不求金帛,不羡名爵。
唯愿笔下山河,得署真名。
——魏丹青。
纸尾一个“准”字,旁边钤着寿康宫的小印。
九王爷抬眼,语气仍旧不紧不慢。
“魏丹青这个真名,是作画人亲笔所求,太后亲口允准。魏无尘为画号,魏丹青为本名,名与号从来俱全。”
“敢问尚书,她领太后赐给执笔人的牌,用自己求准过的名字——欺了谁?”
礼部尚书脸色一沉:“巧言令色!当时太后只知其名,不知其为女子!”
“原来大人参的不是名字。”
九王爷像是此刻才听明白,轻轻颔首。
“是衣裳。”
殿中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礼部尚书脸上顿时挂不住了:“王爷!礼法所系,岂容你如此轻慢!”
“那便说礼法。”
九王爷收起笑意,转身面向御座。
“《江山延绵图》是否真画?”
皇帝道:“自然是。”
“画上江山是否出于她手?”
“满朝有目共睹。”
“再看魏丹青。”九王爷继续道,“漓北时疫,她献防疫纱罩、清淤漕道两策,救下的是真百姓;十八家绣坊因此得活,也是真生计。皇兄赐下的‘巧济苍生’匾,如今还挂在丹青画廊。”
他顿了顿。
“画是真画,功是实功,执笔之人也始终是她。今日只因众人终于知道她是个女子,画便要撤,功便要抹,赏便要收——”
九王爷回身,看向礼部尚书。
“尚书大人,这究竟是在正礼法,还是在告诉天下人:同一支笔,只因握在女子手里,连画出来的山河都要矮上一截?”
“你——”
“还有。”九王爷语气重新淡下来,“母后当日赐牌,说的是赏执笔之人、赏笔下山河。大人若要收牌,是先驳太后懿旨,还是先收皇上御匾?”
礼部尚书嘴唇动了动。
一句也没答上来。
珠帘后,太后慢悠悠道:“哀家老了,眼力是不如从前。可一幅画好不好,还不至于因为知道作画人是男是女,便忽然看不出来了。”
她看向皇帝。
“皇帝,寿康宫里那幅江山,哀家还要留着。谁若觉得不妥,让他再画一幅一模一样的来换。”
礼部尚书额头终于见了汗。
皇帝看着他,半晌,开口道:
“朕也明白了。”
“魏丹青,即鸠山无尘。画为亲作,功为亲历,太后的署名之准在前,朕的济民之赏在后,均无虚假。”
“自今日起,魏丹青为本名,无尘为号。御赐丹青牌、‘巧济苍生’匾及前后封赏,仍归其所有。内廷供奉、画作名录,一体更正,以本名登记,旁注画号。”
皇帝目光扫过满殿。
“朝廷赏功,赏其所作、所成、所济。不得再以衣冠男女,抹杀实功。”
九王爷第一个俯身。
“皇上圣明。”
百官这才跟着山呼。礼部尚书站在原地,笏板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皇帝淡淡补了一句:
“礼部尚书参奏之前,连内廷旧档都未核清,险些以臆测动摇封赏。罚俸三月,回衙自省。”
“臣……遵旨。”
那一声答得又低又涩。
九王爷退回班列,连眼角都没往那边斜一下。仿佛方才不过是替人掸去了一点灰。散朝后,礼部尚书在丹墀下追了两步。
“九王爷。”
九王爷停住,回头:“厉尚书还有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