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坡查忆】
钟之远揉着眼睛:“您放蛊之后,气急攻心,晕过去了。后来狼群下山,是几位长老把咱们接回来的……”
“顺序。”
“……啊?”
“你说,狼群下山,在本座放蛊之后。”
岳巫山慢慢转过头,黑暗里,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可本座记得,狼嚎响起时,双蝎还在本座袖中。”
钟之远剩下半句哈欠,僵在了嘴边。
“师傅,我……我那日也撞伤了头,记不真——”
“嗯。”
岳巫山笑了一声。
“你也记不真。”
他两指抚过眉心,那里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他总觉得,曾有什么薄薄一片,贴在那里。
像落了一片雪。雪化了,底下的东西便被人连皮带肉揭走了一层。
“去查。”
廊下风灯猛地一晃。
“那日塔上,都有谁。双蝎是被什么压回来的——查清楚。”
钟之远正要应声,又听他补了一句。
“尤其是——”
“那只狼崽子护着的,那个‘妹妹’。”
北坡无雪。
宗主院里的灯,却亮了一夜。
太后寿辰前,九王爷去过一趟鸠山。
那日魏丹青刚跟妙雉春学完画羽,案上铺着十几张废稿。九王爷捡起来一张,看了一眼,又看一眼。
“你师傅教你画,倒是尽心。”
魏无尘正研墨,头也没抬:“师傅教弟子,自然尽心。”
“那孤呢?”
“什么?”
“孤教你写字,不尽心?”
她笔尖一顿,终于听出这股熟悉的酸味来了。
“师傅教画,王爷教字,又不是一回事。”
“都是手把手。”九王爷慢悠悠道,“怎么不能比?”
魏无尘被噎了一下。
“王爷今日翻山越岭,就是来问这个?”
“顺便。”
“那王爷慢慢顺便,我练画。”
九王爷也不恼,抽走她面前那张废稿,换上一张干净素纸,又把她常用的狼毫搁到一边,递了支小楷笔过去。
“就不能为我停一停吗?画你师傅教过了。”
“写几个字,让我瞧瞧。”
“写什么?”
“写你如今最想要的。”
魏无尘抬眼看他:“黄金亿两,也能写?”
“写。”
“写了你给么?”
九王爷微微一笑:“说不定本王心情一好,便就给了呢?”
她一听便知道这人在消遣自己,偏又起了好胜心。蘸墨,沉腕,起笔时还带着点赌气的利落。
写到一半,却慢了下来。
不求金帛,不羡名爵。
唯愿笔下山河,得署真名。
——魏丹青。
最后三个字落得很轻。
九王爷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半晌没说话。
魏无尘忽然回神,伸手便要去拿:“呃,练字用的,不算。”
他先一步把纸抬起来。
“白纸黑字,怎么不算?”
“魏无尘”三个字她写得,魏丹青三个字,她也写得。
可这一刻,她看着纸上的落款,耳根却莫名有些燥热。
“王爷不是说看我字有没有长进么?”
“有长进。”
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唇角微微一扬,“署名尤其有长进。”
“你还我。”
“字是我教的,纸是我给的。”
“墨还是我自己的呢!”
“所以墨留给你。”
魏丹青:“……”
这人讲起歪理来,向来脸不红心不跳。
她伸手去抢,他往后退了半步,袖口一收,那张纸便彻底没了影。
“放心。”他看着她,声音低下来一点。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总有一日,得偿所愿。”
【江山延绵】
太后寿辰,百画竞献。
宫廷画师、各派名手,人人拿出了看家的本事。有人画麻姑献寿,有人画松鹤延年,金粉铺了满纸,祥瑞挤得连一处空白都寻不见。
太后看了一下午,只觉得眼睛累。
直到那幅《江山延绵图》展开。
起笔是群山,远山之外还是远山;一道大江自云缝里下来,绕过州县、渡口与田畴。江上有人行船,岸边有人插秧,城郭里隐约可见万家灯火。
起初,无人看出异样。
直到画轴底部传来极轻的一声“咔”。
一缕白雾,从山谷间漫了出来。
雾贴着江面缓缓流动,掠过渡口时,船上那个撑篙的舟子,忽然弯下腰去。
太后搭在扶手上的手,停住了。
舟子抬篙、落水、压肩、收篙。
四个姿态,首尾相接。小船便像真的破开江水,向前滑了一寸。
岸边插秧的农妇也随之直起身,抬手擦了擦汗;城门口的小童踮起脚,手中纸鸢向上一跃。山间一只白鹤掠过云雾,羽翼开合,转瞬又隐入远峰。
满殿的金粉祥瑞,忽然都成了死物。
唯有这幅画里,有人撑船,有人种田,有人追着一只将飞未飞的纸鸢。
太后不由坐直了身子。
“再近一些。”
宫人忙将画轴抬近。
雾更薄了,江上的灯火却一盏一盏显现出来。舟子仍在撑篙,农妇仍旧弯腰,周而复始,却不知疲倦。
那并非画中生灵。
剪纸时,作画之人除了原本那一幅,又给舟子多补了三个动作。
四幅剪影分层藏在透光薄绢之后,画轴内的细轮缓缓往复,人的眼睛将前一瞬尚未散去的影子,与下一瞬接在一起——静止的纸人,便活了。
正是动画最原始的道理。
轴座里还藏着一只拇指大的雾化匣。细雾沿纸后的暗槽溢出,穿山过水,将那些细微的接缝一一掩去。
于是仙雾有了,江风有了,连那盏隔着千山万水的灯火,也像随时会被风吹得轻轻一晃。
太后看了许久,目光追着那叶小舟,从渡口一直移到青山深处。
这幅画里的江山,不是挂在墙上供人跪拜的江山。
是有人活在里面的江山。
太后看了很久,问:“这是谁画的?”
内侍答:“鸠山画圣座下小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