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园宴叙家常，暗窥朱门弊

一众礼物分发妥当，贾母心中欢喜，当即吩咐下人备下家宴，就在大观园沁芳亭设席，留贾奇珍小坐叙话。府中姊妹、尤氏姐妹、王熙凤尽数作陪，一时亭中雕栏映水，烛灯摇曳，满桌珍馐罗列，一派世家温柔气象。

贾凤不便入内亭中赴宴，领了贾奇珍吩咐，守在府外车马旁，一边看管余下礼盒辎重，一边留意往来下人闲谈，将荣宁两府仆役私下议论的闲话默默记在心底。亭内唯有贾姝随侍贾奇珍身侧，进退有度，替他周旋各处寒暄。

宴席初开，贾母率先开口，句句皆是温和家常，问及西山开荒始末、百姓生计、田亩收成。贾奇珍应答从容，只拣安民兴业、耕织有序的太平光景细说，不提工坊琉璃独一份的暴利，亦不张扬西山数万人口的雄厚根基，言辞谦和，反倒更得贾母青睐。老人家捧着那箱滋补药材，再三叮嘱他往后不必这般费心厚礼，言语间满是长辈式的疼爱。

贾母话音落，王熙凤已然抢先接话，一双精明眼扫过亭边摆放的琉璃摆件，笑意盈盈凑上前问话：“奇珍弟弟真是能干，外头多少商号求都求不来这般透亮结实的琉璃砖瓦，如今京里达官贵人修缮宅院，全都托人四处寻访西山货料。不知你那边工坊每年产出多少，对外售卖又是何等价码？若是可行，咱们府中倒可从中牵线，帮你对接京中各路大户，两头都能落些好处。”

一番话说得直白，毫不遮掩想要从中分润、把持西山货品京城销路的心思。贾奇珍淡淡一笑，只推说工坊产出优先供给周边州县百姓，外销份额自有定制规制，需依商栈统一调度，委婉避开了王熙凤的拉拢。王熙凤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也不肯就此罢休，席间频频搭话打探商贸利润，句句不离银钱买卖。

另一侧，贾珍、贾蓉父子也列席同席，两人目光总若有若无落在贾姝身上，时不时说几句轻佻闲话，话里话外皆是轻薄试探，暗讽她出身乡野、只配做奔走应酬的下人，言语间藏着垂涎与轻视。贾姝神色不变，垂目静立，不恼不怒，全然不接二人的话头。贾奇珍瞧得分明，适时转开话题，谈起西山畜牧渔产，不动声色打断二人说辞，几番下来，贾珍父子碍于贾母在场，终究不敢太过放肆，只得悻悻收敛。

黛玉坐在一旁，静静将席间百态尽收眼底。王熙凤满眼利欲、贾珍父子言语轻薄、满府之人见了西山礼物便神色热切，她心中暗自叹息，这般世家内里，终究逃不开贪财好色的俗气，反倒衬得西山踏实兴业、清净安民难得，一时默默举杯，不多言语。

宝钗则看得更为通透，她瞧出贾奇珍处处藏拙、步步谨慎，也看清荣宁二府众人各怀私心，面上依旧维持温婉得体，时不时出言缓和席间略显尴尬的气氛，几句温软调和的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尤二姐性子柔顺，只一味安静品尝吃食，偶尔对着琉璃小摆件出神；尤三姐性子锐利，瞧贾珍父子那副模样，眼底藏着几分厌弃，只是身在贾府，不便直言表露。

酒过三巡，闲谈渐渐深入，众人无意之间泄露出府中诸多内情。有下人进来回禀采买银两短缺，王熙凤借机诉苦，说起府中开销浩大、田庄连年歉收，各处处处缺钱填补亏空；贾珍随口抱怨朝中走动、应酬百官花销无底，祖产田租一年少过一年。

这些零碎话语落在贾奇珍与贾姝耳中，二人不动声色，一一牢牢记下。短短一席家宴，便将荣宁两府外强中干、内里虚空、入不敷出的残破底幕掀开一角。表面楼台锦绣、宴席奢华，实则早已靠着拆东墙补西墙勉强支撑，全无长久立足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