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大爱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力地扶额。
此刻不是正餐点,店里没人来,陈工还在后厨备菜,路大爱蹲在冰柜前整理饮料。
刚把一排可乐全部摆满,就听见身后有脚步的声音。
陆闻扬看着面前的人,把手机装回兜里,牵引绳收短,正冲着对方龇牙咧嘴的小富贵儿被拖了回去。
陆澈让出位置,冲他说:“哥,上车吧。”
陆闻扬没动。
“爷爷还在车上等着呢。”陆澈又补了一句。
隔着车前玻璃,陆闻扬只能看见驾驶位上的司机,后面坐着的人因为整个人压在阴影里所以看得并不真切。
“辛苦了,舟车劳顿费那么大劲儿专程逮我来了?”陆闻扬轻轻笑道。
陆澈微微皱眉,看着他欲言又止。
犹豫了两秒,他还是开口说:“你玩得太过火了,我可不知道你还喜欢男人。”
“你知道还得了?”
陆闻扬扫了他一眼,直接抬脚往车边走。
后座的车门被穿着一身笔挺西装的保镖打开,陆闻扬抱着怀里焦躁不安的狗弯腰钻进去。
“狗扔出去。”陆崇光说。
“不行。”陆闻扬说。
小富贵儿刚刚冲陆澈发狠的面貌一到面对面前这个人时,气势就去了一多半,扭着头拼命往陆闻扬衣服上的拉链咬。陆闻扬以为它是害怕,把外套敞开准备把它包在怀里,结果小狗却想咬着他敞开的拉链把人往车下拽。
陆闻扬错愕了一下,把狗搂抱紧,在它头上安抚性地摸了摸:“乖,没事儿,等会儿就下去。”
看了他一会儿,陆崇光开口道:“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怕狗,怎么?现在已经忘了吗?”
“我是那种记吃又记打的人吗?”陆闻扬说得好笑。
刚被带回陆家时他处处不习惯,坏毛病改不掉,好习惯学不了。因为想回到到关秀秀的身边,天天试图逃跑。
陆崇光养了两条面相凶残用于看家护院的藏獒,陆闻扬从陆家跑一次就被捉回来关在狗笼子里三天。
狗在人也在,那时候他年纪小,拍着铁笼子喊放他出去。陆崇光就站在笼子外面看他,叫他反省。
陆闻扬哭闹的动静让藏獒也变得愈发不安,在笼子里焦躁地转圈,低声吼叫,铁栏被狗撞得哐当响。他被吓了一大跳,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又觉得不能坐以待毙,再次抓着铁栏杆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尖叫着哭喊,狗被他吓得不安,退到笼子对角来回踱步,一直龇牙咧嘴地冲他低吼。陆闻扬害怕极了,想从栏杆缝隙里挤出去,结果肩膀卡在两根铁条之间进不去也退不出,整个人卡住的时候手依旧费劲地伸在外面乱抓,试图抓住陆崇光的衣摆,就在那时,外面的那条藏獒从侧面扑过来,一口咬在了他的胳膊上。
虽然在陆崇光有效的训狗命令下没有给他胳膊造成很大的伤口,但却给当时那么小的他留下了很大的阴影,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见着狗都绕道走。
后来人长大了,情绪更加不稳定了,心理状况也变得一团糟。长期陷入生与死的摇摆之中,抑郁自毁的状态让他的恐惧也变得迟钝,所以对过往的痛苦与记忆中的阴影反而随着日子的流逝渐渐淡化。
时间会冲刷一切,所有人都是这么说的。因此后面陆闻扬再看见狗时都已经变得有些麻木麻痹,很多时候甚至都希望那些狗能扑上来咬死他。但最后扑上来的只有可爱的珠妞,和珠妞帅气的哥哥,一条被冯叔取名为金蝉的雪纳瑞。
再然后,陆闻扬就捡到了那条在街头车流中濒死的巨贵。
陆崇光倒是没再多说过往,看着那条狗,又看向陆闻扬,意味深长道:“你的感情变多了。”
陆闻扬抬眼,一时间不知道他到底说的是狗还是人。不过也没什么两样,毕竟对于陆崇光这种重利的商人来说,任何感情都是绊脚石,是可以被拿捏的弱点,是成大事者的阻碍,是商业利息中的负债。感情会让人做出不理性的决定,会丧失权力与控制。
所以他讨厌他的儿子陆绩远对外乡的女人留有多余的感情,正是因为这段感情才会让他儿子英年早逝。也讨厌关秀秀和陆闻扬之间剪不断的联系,所以才没和陆闻扬说关秀秀已经死了的事实。
陆崇光当初把他带回来是因为陆家需要一个听话的有血缘正统的继承人,所以对他的教育培养中一直限制他的情感。不准长期吃特别喜欢的食物,不准看特别喜欢看的书,不准对任何事物有依恋或者恋旧的情感。
陆崇光认为一个没有情感依附的人可以被他塑造成任何他想要控制的傀儡样子。陆绩远在他这里失败了,所以他决不允许陆闻扬也跟着重蹈覆辙。
前期陆崇光对他控制得很彻底,陆闻扬也顺便养成了各种三分钟爱好。
攀得上岩,打得动镐,拉得开弓。
潜得下水,滑得起雪,射得准枪。
冲得了浪,击得了剑,打得了拳。
但如同矫枉过正一般,他控制得越彻底,陆闻扬反而越专一。
这是不对的,这需要被纠正。
后来纠正多了,陆闻扬干的傻事也多了。陆崇光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有大问题,他都选择少干预,只希望陆闻扬做人能正常点,能消停点。
放陆闻扬来浅川市找关秀秀已经是陆崇光最大的让步,或许在他看来,一个死人也造成不了多大的影响。可他没想到,陆闻扬从五月份过来,到年底都没打算回去。这让他感觉到不安,失控的不安。
亲自来到这边后陆崇光才知道不安的源头到底是什么,看着陆闻扬和他小男朋友的那些亲密行为,他才发觉自己对陆闻扬的掌控快要彻底失控了。
他是个商人,不需要可有可无的感情。陆闻扬可以和任何人在一起,但前提是这种感情只能是玩玩而已不能当真,不能为此停下,不能影响陆家的利益。
你的感情变多了。
陆崇光是这么说的。
陆闻扬垂下眼心想,陆老爷子估计又要讨厌这条小狗了,顺带还有他暂时未提及的那个人,那个男朋友。
“所以呢?”陆闻扬抬眼和他对视,嘴角露出一点很淡的讥笑:“傀儡失控了,您要毁了我重塑吗?”
陆闻扬的声音轻,嘲讽的语气却不减。
陆崇光面色威严,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面前的人。
“还是想要先处理一切让我失控的东西?”
陆闻扬见他不说话,继续笑问:“怀里的狗?还是身边的人?又或是常青墓园的坟?”
沉默了良久,陆崇光才重重吐出一句:“陆闻扬,你生病了。”
“呵。”陆闻扬笑出声,笑得一脸灿烂。
“你又打算逃避吗?”陆崇光问。
“什么叫逃避啊?”陆闻扬反问:“我从没说过我要面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