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光走了,临走前只给他留下一句话。
“陆闻扬,你现在有的,都是陆家给的,你就算要走,也得把陆家给的彻底还清才行。”
和这种商人口头谈还清没用,毕竟人家本来就是做生意的,不白纸黑字地谈,别说陆崇光了,就连陆闻扬都是不信的。
还清。
这话说出来相当于对方主动后退了一步,看似给了点余地,实则经不得脑子里细想。先就不说关秀秀那三百万,就看陆家这些年在他身上的投资,衣食住行花在他身上的,全部加在一起那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陆闻扬知道陆老爷子是专程为这事来的,专门威胁来的,专门逼他回去的。
之前因为银行卡那五十万的钱被冻住两人短暂地通过电话,陆崇光给了他年底回去的期限,但陆闻扬没把那威胁当回事儿,没想到他竟然会跟着陆澈找来。来了之后起码有小一周的时间在派人跟踪他,无非是想看他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遇见了什么人,做了哪些事儿。
虽说只要能回家,他跟狗谈陆老爷子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眼下他和路行舟腻歪成那样,此次对话中都没有提到过一次那个人,这明显是不正常的。
哪怕以陆老爷子的性格,会觉得这些人啊事啊物啊对他来说都蔑视到不值一提,但是涉及到自己失控的傀儡,那就未必了。
陆闻扬心想,不怪陆崇光限制他产生多余的感情,感情是可以被拿捏的缺点和把柄,而他现在终于可以体会到了这句话。
路大爱坐在他面前,视线在他住的这个酒店里逡巡了一圈。不管看哪里,都是随处可见的情侣套件。
“这段时间你俩一直住在这里?”
这是路大爱进门后的第一句话。
“是。”陆闻扬点头。
“你们……你们已经发展到哪一步了?”
这是路大爱欲言又止的第二句话。
陆闻扬看着她,一时无法回答。不管回答到什么程度,都不是路大爱想听的答案。所以他选择沉默,去桌上拿了瓶水递过去。
路大爱接过随手放在身旁的小圆桌上,目光落在垃圾桶,桶里没垃圾,保洁阿姨刚来收拾过了。视线又转到床头柜,座机,小台灯,遥控,几个饮料瓶,在其中一个瓶子后面,好像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瓶。虽然看不清文字,但是杜蕾斯的品牌标又说明了一切。
路大爱的瞳孔猛然皱缩,抓在扶手上的手一紧,嗓子眼都跟着发紧到半天没说出下一句话来。
陆闻扬注意到她视线的方向,迅速反应过来立马挡了过去。气氛不能再这么沉默地僵持了,他主动开口:“爱姐。”
路大爱看向他,眨眼的瞬间眼睛都开始泛红。
一想到路行舟得面临着这样的对峙,看着路大爱这样难过的眼睛,陆闻扬就会感同身受般,被她尖锐又痛苦的目光刺痛得心里有些难受。
“你们……”路大爱努力挤出了两个字,费劲地再次开口:“在一起多久了?”
“我们在一起……”陆闻扬顿了顿,脑子里数了一下:“满打满算差不多四个多月吧。”
“四个多月?”路大爱的视线下垂,似乎是难以想象竟然已经有了这么长的时间。
“您如果硬要问我们发展到哪一步了,那就是四个月的这一步。”陆闻扬说。
感情稳定的话,四个月也能发展很多了。
路大爱张了张嘴,似乎还在努力消化这个事实。但是再怎么消化,也改变不了既定的结果。她来是有正事要说的,憋了这么久,她上回暗示陆闻扬没结果,这次她不得不再来一次。
“闻扬,你和我说真的,”路大爱平复了一下心情,两眼和他紧紧地对视:“你喜欢他吗?你真喜欢他吗?你真喜欢路行舟,想和他这样一辈子吗?”
“喜欢。”陆闻扬一点不带犹豫地开口,眼神真挚又坚定:“我很喜欢,非常喜欢,喜欢得不得了,估计我这辈子就只会喜欢这么一人。”
路大爱的手不自觉地紧抓着衣服,又不甘心地问:“小炮他对你也是这样吗?”
“是!”陆闻扬说:“他也非常喜欢我。”
路大爱对他笃定泰山的反应感到震惊。
陆闻扬却有这个自信,如果对喜欢的人究竟有多喜欢自己都不自信,那都没必要在一起了。
“那你们能分开吗?”路大爱的声音都带着一点颤音。
陆闻扬半张着嘴,突然脑子空白了一瞬。
“你们既然这么互相喜欢,那就为了对方选择分开啊!”
这话其实没有任何逻辑,但陆闻扬却莫名懂了路大爱想要表达的意思。
“我知道的,你跟小炮他不一样。”路大爱的直觉非常敏锐:“他可能不知道在哪个年龄段就突然那样了,但你不是,对不对?”
“我看得出来,起码在你俩互相喜欢坦白在一起之前,很早之前,小炮儿对你的喜欢比你对他的还要多,那会儿他应该是单相思吧?”
陆闻扬没说话。
“他喜欢你的时候你还没喜欢他,所以,所以我觉得,闻扬,你是个好孩子,你一定是被他给带坏了。”
“没有。”陆闻扬矢口否认。
“有!”路大爱的声音一下猛地拔高,变得尖锐:“你就是被他给带坏了给传染了!这是病!是传染病!得治!”
陆闻扬听见这个字眼时感觉一阵眩晕。
陆崇光也说他生病了,路大爱也说这是病,得治。
陆闻扬听得都感觉自己的五脏肺腑各处都难受了起来,活动了起来,好像自己真的生病了,不然平常没知没觉的器官怎么在此刻突然都痛了起来。
过了半天,陆闻扬垂着眼极其小声地嗫嚅道:“我没病。”
路大爱听见这细如蚊呐的声音突然有些于心不忍,可一想到路行舟她又没有办法,对家人狠不起来那就只能把刀子对外人。
“闻扬,你爷爷也专门找过我了,我们家一团烂摊子,真的没办法没工夫没精力参与你们家的事儿。”
陆闻扬表情凝固,骤然怔在原地。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时路大爱才回头,两个人影黑沉沉地压下来,阴影落在她肩上让她感觉莫名有些呼吸不畅。
“两位吃饭吗?”路大爱问。
她不是没见过大场面的人,这种看着非富即贵的人来她的小苍蝇馆子一看就不是来吃饭的,但她还是如此问出声招呼。
面前的人是一个看着身体硬朗,面相精神抖擞的老爷子,他旁边站着的年轻人好像也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老爷子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周身气场强大,两人光是站在这里,就明显与周遭格格不入。
路大爱关上冷饮冰柜门,撑着膝盖站起身,拿起桌边的抹布往一个空桌走,冲两人说:“这边坐。”
两人站着没动。
路大爱甩下手里的抹布看着面前的人,一点也不怵地开口:“不吃饭不说话是要找茬儿?”
旁边的年轻人这才开口:“她就是路行舟的姐姐。”
路大爱一听这话立马朝年轻人看去:“是我,怎么着?路行舟惹事了?”
年轻人没说话,倒是旁边的老人终于开口。
“我是陆闻扬的爷爷,今天来只问一件事,我孙子和你弟弟在一起了,你怎么看?”
路大爱稍微震惊了一下,又立马反应过来,反问道:“我怎么看?”
“我用眼睛看,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不等对方再次开口,路大爱直接往桌子边的凳子一坐,抹布又顺手在桌上抽了一下:“懂了,您是来劝分的。”
“是。”陆崇光说:“陆闻扬来到这边后一直不回家,他什么家境你清楚,在这被耽误了没前途。我直言,你弟和他不是一路人,两人早断早干净。”
“陆闻扬不回家关我弟什么事?”
路大爱看着他,好笑地开口:“这话说出来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弟高攀了呢。陆闻扬知道我们家是什么条件,人是他自己选的,两人感情是自由发展的,别说得好像我弟故意藏了什么坏心思不让人走一样。”
“您今天找我算是找错人了,他俩的事儿我不插手。我弟十九了,他愿意跟谁在一起跟谁在一起。陆闻扬也是成年人,比我弟还大三岁,他走不走是他自己的选择。别因为带不走人专程跑我这儿要说法来了,我这店小,不招待两位了。”
话毕,路大爱已是表达送客的意思。
陆澈皱眉,刚想要开口说什么,就被陆崇光伸手拦住了。
陆崇光打量了几眼路大爱,缓缓说道:“如果我的话让你感到不舒服我道歉,但分开对两人都有好处。你们家发生了那么多事,再让你弟弟搅到同性恋里面,名声也不好听。”
“陆闻扬从来没这个毛病,就算有,我也会把他带回去给他矫正治疗,希望你弟弟这边你也能尽快和他沟通好。就算沟通不成也不影响两人最终分开的结果,我来只是表明我不想采取强制手段,让两人好聚好散,不撕破脸互相留点体面的结果对我们双方都比较好。”
陆崇光和陆澈走了,余光中路大爱只能看见他俩上了一辆颜色纯正,车牌号带京字的黑车。
不插手两人感情的□□也就是因为她有点情绪抵触陆老爷子才说的反话。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哪怕在这件事上两家能达成统一战线,对路大爱来说,那也不能灭自家人威风。
而且,她还真就听不得别人说她弟的不好。但断两人也是铁定要断的,陆老爷子的话说得没错,再搅到同性恋的坏名声里,他们全家都不得安宁。
所以她左思右想,纠结了好久才在陆澈给的两人同居的酒店地址后跑来找陆闻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