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完成大部分。”
“剩下什么?”
“确认销毁硬件密钥不会影响保存意识维持。”
洄声的声音从外部通讯传来。
“水还在流。”
阿留补充:“所有维持通道状态稳定。”
石头巨人也发来消息。
“墙没动。”
林弥忍不住笑了。
“行,三个都挺好。”
阿衡随后完成最后一项审计。
人工恢复路径与生命维持系统已经彻底隔离。
硬件密钥可以销毁。
岑昼走到控制台侧面,打开一块厚重的检修板。
里面是一组老式权限模块,外壳上刻着东塔早期的执行标记。模块不大,只有半个手掌宽,却曾经承担过一项极其危险的功能:在旧系统认为人类文明即将中断时,允许少数人绕过正常程序,重新启动主体补全。
岑昼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
阿留确认:“是。”
“拆掉?”
“可以。”
岑昼取出工具。
林弥站在旁边,看着他拧下固定螺栓,拔出接口,再将内部密钥芯片放进独立销毁装置。
没有警报。
没有突然亮起的红灯。
也没有谁从屏幕里跳出来宣布他们正在毁灭人类最后的希望。
只有一声很轻的机械响动。
咔。
密钥芯片断开。
阿衡的审计结果随即更新。
【人工恢复路径:永久失效。】
【原始执行权限:注销。】
【主体补全控制接口:无有效连接。】
【自然人类连续性保障程序:仅保留历史档案,不具备执行能力。】
林弥看着那几行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完了?”
阿留回答:“这部分完成了。”
“就这么简单?”
“前期准备工作耗时较长。”
林弥想了想。
确实。
他们为了拆掉这块小小的芯片,先后检查了几百条维持通道,修复了旧供能线路,找来水母族、石头巨人和机械鸟,还把一辆放了几十年的运输车重新修得能走。
最后真正需要做的,不过是拔掉一块不该继续工作的东西。
她忽然有点想笑。
“早知道我就不紧张了。”
岑昼合上检修板。
“紧张也没影响操作。”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
“已经结束了。”
“这算安慰?”
“算。”
林弥笑着踢了踢他的靴尖。
岑昼没有躲。
阿留在旁边完成最后的状态记录,随后将旧系统的历史权限全部转入只读档案。
主控台中央那盏亮了很多年的指示灯,终于熄灭了。
大厅里暗了一些。
林弥抬头看向四周。
那些写着“文明存续优先”的旧标识仍然贴在墙上,灰尘也还在,设备甚至没有全部停止运转。
可她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同了。
以后再有人走进这里,白门可以告诉他过去发生过什么。
却不能再替他决定应该成为什么。
她转头看向岑昼。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岑昼活动了一下右手。
“正常。”
“旧接口呢?”
“没了。”
“那它以后还会认出你吗?”
“可能会通过外形或历史影像识别。”
“然后呢?”
“那只是记录。”
林弥笑了。
“对。”
她走到控制台前,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个已经失效的编号。
【第七执行体。】
随后,她把终端里的现场记录改成了现在的名字。
【岑昼:历史执行权限注销完成。】
阿留核验后确认。
没有提出异议。
没有要求补充旧编号。
林弥满意地收起终端。
“走吧,回去吃饭。”
岑昼看了一眼时间。
“现在下午两点。”
“那就吃午饭。”
“蘑菇饼还有吗?”
“有。”
“你早上不是吃了四个?”
林弥猛地转头。
“你怎么连这个都数!”
岑昼看着她,眼底似乎有一点笑意。
“怕你饿。”
林弥哼了一声,背着包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等一下。”
岑昼回头。
“怎么了?”
林弥看向控制台后方那道窄窄的检修门。
“还有一件事。”
她没有忘记林知衡。
旧系统已经关闭了最后的恢复路径,核心维护区的危险权限也被隔离。按照阿衡的方案,他们现在可以检查那道门后的结构。
岑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想进去?”
“想。”
“先让阿留扫描。”
“嗯。”
阿留很快完成外围结构检查。
检修门后是一条短走廊,通往两间旧设备室和一处紧急出口。没有活动的控制指令,也没有危险的供能波动,但其中一间设备室的门仍然处于机械锁闭状态。
林弥看着扫描结果。
“有人在里面吗?”
“未检测到生命体征。”
她点头。
“那打开吧。”
岑昼走过去,检查锁具。
那是一套老式机械门锁,早已没有电子控制功能。锁芯损坏得很严重,似乎有人曾经从里面强行操作过。
岑昼花了几分钟拆开外壳,终于把门打开。
一股沉闷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林弥站在门口,等空气流通了一会儿,才跟着他走进去。
设备室里很乱。
一台旧控制柜被拆得只剩空壳,地上散落着断开的线路和工具。墙角堆着几块废弃的隔离板,靠近紧急出口的位置则放着一个破旧的金属箱。
林弥第一眼就看见了箱子上的字。
【林。】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身。
箱子没有上锁。
里面放着一套维修工具、几块已经失效的电池,还有一本薄薄的记录册。
林弥小心地翻开。
第一页写着:
【主控层维修。】
【第七码头路线保留。】
【如果我没回去,车让M-0继续修。】
她的手停住。
后面几页记录了林知衡当年切断自动补位接口的具体步骤,其中有些地方被划掉,又重新补上。最后一页的字迹比前面更乱,像是写的时候已经很疲惫。
【外部接口断了。】
【小雨那边暂时安全。】
【还剩一条人工恢复路径,权限不够,拆不了。】
【后来的人如果能看到这里,别急着找谁来接手。】
【先把电路分开。】
【让活着的人继续活着。】
【然后把那块东西拔了。】
林弥看着最后一句,突然笑了。
“他还真是个修东西的。”
岑昼站在旁边,看完记录,也点了点头。
“方法正确。”
林弥笑着翻到背面。
那里还有一行字。
【如果有个叫林弥的小姑娘长大以后来到这里,告诉她,舅舅欠她一顿饭。】
她愣住。
那行字写得很小。
旁边还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蘑菇。
林弥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纸页。
“他知道我会来?”
岑昼看着那行字。
“他知道你可能会长大。”
林弥没有说话。
她把记录册合上,过了很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他这顿饭欠得够久的。”
岑昼没有接话。
林弥把记录册装进保护袋,继续检查箱子里的东西。
最底下还有一张折叠的旧地图。
地图上标着主控层的紧急出口,路线一直延伸到白门北侧的废弃通风井。
出口旁边写着一行备注。
【只能从里面开。】
林弥看着那张地图,忽然抬头。
“岑昼。”
“嗯?”
“这条出口后来有人用过吗?”
阿留立即检索旧维护记录。
结果很快出来。
黑雪后第二十五年,主控层紧急出口曾经开启过一次。
时间就在林知衡进入核心区的三小时以后。
没有人员身份记录。
也没有返回记录。
林弥盯着屏幕。
“所以他可能出去了?”
阿留回答:“存在可能。”
岑昼走到那道紧急出口前,检查了一下门锁。
“从里面打开过。”
林弥慢慢站起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非常激动,可真正看见这条记录时,心里反而安静了下来。
至少林知衡并非一定困死在这里。
他可能从另一条路离开了白门。
可能去了北边。
也可能早已走到更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
但她终于有了一条可以继续查下去的线索。
“先回去吧。”她说。
岑昼看向她。
“不现在追?”
“不了。”
林弥把地图收好。
“他当年留下这条路,是为了出去。我们现在也该先出去。”
岑昼点头。
“好。”
他们离开主控层时,阿慢正在外面等。
它带来了温室城的最新消息:小蘑菇们已经把旧交通井附近的地面清扫干净,还顺便给运输平台起了三个新名字,目前正在投票。
林弥听完,忍不住问:“它们起了什么?”
阿慢回答:“快蘑菇号、超级快蘑菇号,还有蘑菇肯定比车快号。”
林弥笑得差点扶墙。
“第三个谁起的?”
“最小的那只。”
“它还挺有胜负欲。”
岑昼在旁边说:“小雨已经给车起名叫小车。”
“那就叫小车。”
阿慢点头。
“我去告诉它们。”
“你最好快点。”
“为什么?”
“再晚一点,它们可能连车轮都要起名字了。”
阿慢想了想,转身就走。
林弥和岑昼沿着旧通道往控制厅走。
走到一半,林弥的终端亮了。
小雨发来消息。
【林弥。】
【在。】
【你们回来了吗?】
【正在回去。】
【岑昼呢?】
【在旁边。】
【他高兴吗?】
林弥抬头看了岑昼一眼。
他正低头检查腕部修复贴,确认旧接口没有新的异常。
她把终端递过去。
岑昼看完,回复:
【还行。】
小雨很快发来一句:
【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又补充:
【今天我看见蘑菇跑步了。】
【谁赢了?】林弥问。
【不知道。】
【为什么?】
【它们跑到一半,发现路边有好吃的。】
林弥一下笑出了声。
这倒很符合蘑菇族的作风。
小雨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弥。】
【嗯?】
【你们今天修好了吗?】
林弥想了想。
【修好了一件很旧的东西。】
【那明天可以修小车了吗?】
【可以。】
【好。】
【我今天也有一件事。】
林弥停下脚步。
【什么?】
小雨隔了一会儿才回复。
【我右手动了一下。】
林弥愣住。
她几乎立刻回问:
【真的动了?医生知道吗?】
【知道。】
【M-0也知道。】
【它们说只动了一点点。】
【但是我感觉到了。】
林弥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该先问什么。
岑昼看见她停下,走过来。
“怎么了?”
她把屏幕转给他看。
岑昼看完,也停住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挺好。”
林弥抬头看他。
“就挺好?”
“嗯。”
“她第一次自己动右手!”
“我看见了。”
林弥笑起来。
她忽然觉得今天所有的疲惫都值了。
他们关掉了一套曾经试图替所有人决定未来的旧系统。
而在白门另一端,一个刚刚学会给自己取名字的女孩,终于让自己的右手动了一点点。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
谁也没有替谁完成。
林弥低头回复:
【等我们回去,你给我讲讲。】
小雨很快发来:
【好。】
【我等你们。】
林弥收起终端,快步往前走。
岑昼跟在她旁边。
“慢点。”
“我想快点回去。”
“知道。”
“你不想听小雨讲?”
“想。”
“那你还走这么慢?”
岑昼看了她一眼,忽然加快脚步。
林弥愣了一下,随即追上去。
“哎,你等等我!”
旧通道里传来她的笑声。
很快,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消失在通往控制厅的转角。
而在白门最深处,已经失去执行权限的主控系统安静地保存着最后一条历史记录。
【第七执行体:原始权限注销。】
【当前身份:岑昼。】
【状态:自由。】
那条记录不会再被用于生成命令。
它只会告诉后来的人,曾经有一台机器,在某一天,终于不再属于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