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回到控制厅时,小雨已经把右手动了三次。
准确地说,是右手食指。
第一次发生在上午十点十七分,M-0正在检查神经辅助接口。小雨忽然表示,右手有点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扯了一下。M-0随即检测到一段微弱的自主运动信号,经过许长宁远程确认,才允许她在安全范围内尝试重复。
第二次没有成功。
第三次也没有。
小雨有点不高兴,问M-0是不是第一次弄错了。M-0把检测记录给她看,证明那段信号确实来自她自己,又解释身体长期缺乏活动,神经和肌肉需要时间重新适应,不能想动就一定能动。
小雨听完,沉默了将近二十分钟。
然后,她的食指又动了一下。
这回M-0拍到了。
林弥坐在屏幕前,把那段只有四秒的影像看了五遍。
画面经过隐私裁剪,只显示小雨的右手。她的手很瘦,皮肤苍白,手背上贴着几片监测电极,食指在柔软的支撑垫上极轻地弯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真的动了。”林弥忍不住笑。
【嗯。】
“疼不疼?”
【不疼。】
“累吗?”
【有一点。】
“那今天别练了。”
【医生也是这么说的。】
“医生说得对。”
【你们都这么说。】
林弥笑起来:“因为今天确实该休息。”
小雨没有继续争。她要求把那段影像再放一遍,随后问岑昼有没有看见。
岑昼走到屏幕前。
“看见了。”
【我的手。】
“嗯。”
【我自己动的。】
“对。”
【你以前第一次动手,是什么时候?】
岑昼想了想。
“启动以后。”
【有人教你吗?】
“有基础运动程序。”
【那你比我快。】
“你有自己的速度。”
小雨似乎不太满意这个回答。
【可是你会修车。】
“我练过很多年。”
【我也练很多年,就会修车吗?】
岑昼认真考虑了一下。
“可能。”
【那我以后跟你学。】
“好。”
林弥在旁边笑得不行:“你怎么什么都答应?她现在连手指都只能动一点。”
岑昼看了她一眼。
“你小时候连螺丝刀都拿不稳,也要学修机械鸟。”
“后来我不是学会了吗?”
“拆会了。”
“……装回去也是技术活。”
“你装回去以后,它飞反了。”
林弥不说话了。
小雨却对这个故事很感兴趣,追着问机械鸟为什么会飞反,飞反以后去了哪里,林弥有没有把它找回来。
最后林弥只好承认,那只倒霉的机械鸟被她装错了尾部平衡片,刚起飞就一头栽进蘑菇田里,压坏了三棵刚长出来的小蘑菇。
【蘑菇疼吗?】小雨问。
“疼倒是不疼,就是生气。”
【为什么?】
“因为机械鸟把它们的房顶压塌了。”
【后来呢?】
“后来我给它们修房子。”
【修好了吗?】
岑昼在旁边回答:“漏雨。”
林弥终于忍无可忍:“岑昼,你今天能不能少说两句?”
岑昼点头。
“能。”
然后真的不说话了。
小雨等了一会儿,发来一条消息。
【我觉得你们两个很好玩。】
林弥看着屏幕,气也不是,笑也不是,最后伸手揉了揉脸。
“行,你高兴就好。”
这天午后,小雨正式完成了第一次自主运动记录。
许长宁把评估结果发给林弥,特意提醒她,食指能够出现微弱自主活动,只说明部分运动通路具备功能,距离稳定控制肢体还有很长一段路。小雨长期处于低温维持和运动抑制状态,肌肉力量、关节活动度、感觉反馈都需要逐步恢复,不能因为一次成功就贸然增加训练强度。
林弥看完,回复了一句“知道”。
许长宁很快又发来消息。
【尤其是你,别一高兴就让她试着握手。】
林弥盯着那句话。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让她握手?】
【你没说,但我认识你。】
林弥决定不回了。
她把终端扣在桌上,转头去找岑昼,结果发现他已经带着工具去了旧缓冲室。
运输平台的驱动系统基本修好了,接下来需要更换独立供能模块。M-0找到的旧电池虽然还能使用,但容量下降得厉害,长距离运行风险太高。岑昼准备先把接口重新做一遍,再从温室城调一组适配的新电池过来。
林弥到的时候,他正蹲在车底拆旧线。
M-0的机械臂悬在旁边,负责照明。
“你们俩现在配合得挺好。”林弥说。
岑昼没抬头:“帮我拿一下扳手。”
林弥走到工具箱前,犹豫了两秒。
“哪一个?”
“十三号。”
“这次说清楚了?”
“嗯。”
她把扳手递过去,顺便蹲下来看。
“你说小雨以后真能出来,会不会特别喜欢这辆车?”
“可能。”
“我觉得她会先给每个轮子起名字。”
“她已经问过。”
林弥愣住:“什么时候?”
“上午。”
“她问什么?”
“问四个轮子是不是都一样。”
“你怎么回答?”
“差不多。”
“然后呢?”
“她说那就不用起四个名字了。”
林弥笑得直拍膝盖。
“她还挺会省事。”
M-0突然接话:“主体已为运输平台确定名称。”
林弥抬头:“不是叫小车吗?”
“是。”
“那你刚才说得这么正式干什么?”
“名称已记录。”
林弥看着那条机械臂,忽然发现M-0最近有个很明显的变化。
它以前只会报告设备状态,很少主动参与闲聊。现在却会告诉他们小雨今天问了什么、喜欢什么,有时甚至会在他们说话时插上一句。
“你最近话变多了。”她说。
M-0停顿片刻。
“主体提出每日交流需求。”
“所以你就学会聊天了?”
“正在学习。”
“学得怎么样?”
“尚未完成评估。”
林弥笑了:“这东西还要评估?”
“需要确认主体是否愿意继续。”
“她愿意吗?”
“愿意。”
M-0停顿了一下,又补充:“她说我比以前有意思。”
岑昼从车底传来一句:“挺好。”
林弥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容易让机器高兴的事情,可能就是有人觉得它们有意思。
当然,前提是它们真的会高兴。
她没有继续问。
傍晚,运输平台完成了第一次完整供能测试。
岑昼让它沿着缓冲室的环形轨道行驶了一圈,速度不快,但转弯和制动都很平稳。M-0把全过程录下来,准备等小雨第二天醒来再给她看。
林弥原本想直接发过去,结果被岑昼拦住。
“她今天已经休息了。”
“就看一眼。”
“明天再看。”
“你以前也这么管我。”
“嗯。”
“你就不能稍微通融一下?”
岑昼看着她。
“你小时候说过一样的话。”
“然后呢?”
“然后你第二天发烧了。”
林弥想起来了。
那次她半夜非要跟着机械鸟去看流星雨,岑昼拗不过她,最后抱着她爬上温室城外的旧瞭望塔。结果流星没看见几颗,冷风倒吹了半夜,第二天她烧得迷迷糊糊,还把畸变医师认成了一只会说话的蘑菇。
“那次不算。”她说。
“为什么?”
“因为流星雨本来就该半夜看。”
岑昼没再跟她争,只把终端收好。
林弥知道,今天的影像大概是发不出去了。
她也没再坚持。
反正明天还在。
晚上七点多,阿慢从白门外围回来,带来了一封信。
准确地说,是一只机械鸟带来的。
那只鸟来自北边,翅膀上沾着细小的灰白色尘土,左侧尾羽缺了一片,落地时还险些撞上门框。阿慢替它检查过,确认只是长途飞行造成的机械磨损,便把它送进了控制厅。
林弥正在吃晚饭,看见那只鸟,第一反应是:
“谁家的?”
阿慢回答:“北侧天气站转来的。”
“闻朔那边?”
“经过他那里,但不是他发出的。”
林弥放下勺子。
机械鸟跳到桌上,抖了抖翅膀,从腹部储物槽里吐出一枚小小的金属片。
金属片外面包着一层防水纸。
纸上写着两个字。
【林弥。】
她愣住。
岑昼走过来,检查了一下金属片的结构。
“离线信件。”
“谁寄的?”
阿慢回答:“不知道。北边只负责转交,没有登记寄件人。”
林弥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有种说不出的预感。
她把防水纸拆开,发现里面还夹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你舅舅还欠你一顿饭。】
林弥的手一下停住。
岑昼看向她。
“怎么了?”
她把纸条递过去。
岑昼看完,也沉默了。
前一天,他们才在白门主控层找到林知衡留下的记录。那本旧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如果有个叫林弥的小姑娘长大后来到这里,告诉她,舅舅欠她一顿饭。
而现在,北边送来的信里,出现了几乎一样的话。
林弥抬头看向阿慢。
“这封信什么时候寄出的?”
“无法确定原始投递时间。机械鸟是在今天上午从北侧天气站起飞的。”
“那之前呢?”
“信件由一支经过天气站的运输队转交。运输队没有留下寄件人信息。”
林弥皱眉。
“能联系闻朔吗?”
“可以。”
几分钟后,闻朔的影像出现在控制台上。
他还是那副不太爱说话的样子,身后是一间堆满植物的旧天气观测室。窗台上摆着几盆长得乱七八糟的草,其中一盆甚至已经把根伸进了旁边的仪器缝隙里。
“信收到了?”他问。
“收到了。”林弥举起纸条,“谁给你的?”
闻朔摇头。
“不是直接给我的。昨天有支运输队经过北边补给点,带来几箱旧零件和一些交换物资,信夹在其中一个箱子里。”
“运输队从哪来?”
“北侧更远的山谷。”
“有名字吗?”
“没有登记。”
林弥想起北边那条老规矩。
只谈路和消息,不登记人员。
她没有追问运输队成员的身份,只问:“他们有没有说这封信是谁托带的?”
“说是一个会修旧机器的人。”
林弥的心跳快了一点。
“多大年纪?”
“不知道。”